李老憨搁下锄头,在村口老槐树下寻块荫凉歇脚。
正值盛夏晌午,日头烈得能晒裂土皮。
他撩起汗衫揩面,忽觉腋下刺挠,探手一捉,竟捏出个灰扑扑的虱子。
“好个吸血孽畜!”李老憨啐了一口,两指捻着那物细瞧。
虱子在他指间挣动,六条细爪胡乱蹬划。
李老憨原要一指摁死,转念却改了主意。
他摸出烟荷包里裁剩的纸片,仔细将那虱裹了。
抬头见树干上有个天然孔洞,恰将纸包塞了进去。
“教你吸我的血,在此好生思过!”
李老憨拍拍树干,扛起锄头归家去。
这事他转头便忘了。
直至三年后又一盛夏。
这三年间,李老憨光景愈发萧索。
先发妻染疾去了,继而儿孙进城谋生,终岁难得还乡。
花甲之人守着两亩薄田,灶冷锅凉,连个搭话的都没有。
那日他挑担赶集回来,又在老槐树下歇肩。
背倚树干时,忽想起三年前那个午后。
“莫不是还在?”他喃喃自语,伸手探向那树孔。
孔洞教蛛网半掩着,拨开蛛丝,指尖触到个硬硬的小纸包。
取出细看,正是三年前那卷烟纸,只是黄脆得似秋叶。
李老憨小心展开纸包,里头卧着一只虱、若那还能称作虱。
干瘪如麸皮,纹丝不动,倒像死了百年。
“可怜见的。”李老憨忽生愧意。他将虱置于掌心,凑近了端详。
那虱干瘪的肚腹,随他呼吸微微颤动,竟似尚存一线生气。
正此时,虱子忽然动了。
细如发丝的爪缓缓舒展,干瘪的肚腹一鼓一瘪,恍若呼吸。
李老憨看得入神,未觉掌心传来细微刺痒。
待他回神,虱腹已鼓胀起来,由灰白转作暗红。
“你活了!”李老憨又惊又喜。
话音未落,掌心钻心奇痒袭来,他方见虱口器已刺入皮肉,正贪婪吮血。
那虱眼见着膨胀,从芝麻大变成绿豆,又从绿豆大化作黄豆。
李老憨大惊,急甩手不得脱,狠心另手去扯,虱是扯下了,掌心却留个红点,奇痒难耐。
当夜,那红点肿成核桃大的硬块。
李老憨用土方,抹蒜汁、涂盐水,皆不见效。
次日,硬块蔓延整个手掌,整条胳膊都抬不起了。
第三日,李老憨发起高热。
邻舍王婆来探,见他手掌肿得发亮,皮肉透出诡异青紫。
她吓得退了三步:“老憨,你这手怎肿成这样?快寻郎中瞧瞧!”
乡里郎中来看过,也束手无策。
李老憨开始说胡话,一会儿喊“莫吸我血”,一会儿又说“放你出来,我知错”。
第四日清晨,王婆推门送粥,见李老憨面如紫茄,气息微不可察。
她急唤村人,将李老憨抬上板车,往镇上医馆赶。
途中颠簸,李老憨在昏沉间仿佛回到老槐树下。
他见那虱正趴在自己掌心,却听得个细弱声音:
“三载不见天日,三载饥渴交迫,你可知此中滋味?”
李老憨欲言,却发不出声。
那声又道:“我本只想吸口血活命,可你血中有怨气,有孤寂,有对世道的愤懑。
这些毒,比什么毒药都凶。”
“我...错了...”李老憨终于在昏迷中挤出这话。
“错在何处?”
“不该因一时意气,困你三载...不该以为微物便可随意处置...”
虱声似温和了些:“你既知错,我便留你一命。
但需记取今日之苦,记取万物皆有其尊严。”
李老憨觉掌心痛楚骤减。
他勉力睁眼,见自己已躺在镇医馆榻上,手上扎着银针。
郎中见他苏醒,长吁口气:“老丈真是命大。
此乃罕见的虫毒侵体,再迟半日,命休矣。”
半月后,李老憨痊愈归家。
右手虽保住了,掌心却留了个深深疤痕,像只闭着的眼。
他头桩事,便是走到老槐树下。
树孔依旧在彼处,里头空空如也。
李老憨取出备好的新纸,小心翼翼铺在孔底。
“伙计,咱俩的账清了。”他轻声道,拍了拍树干。
归途中,李老憨见一只蜗牛正在道中缓爬,他弯腰拾起,轻轻放回路旁草丛。
邻家稚子要掏树上鸟巢,他正色制止:“娃儿,那是人家的窝,掏不得。”
村人发觉李老憨变了。
从前那个爱抱怨、性子倔的老汉不见了,换作个温厚、细心的老者。
他会在雨后,把爬不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