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士看他这样，笑了笑。
“再说你醉酒抓错药那回。
你本是要拿治疟疾的药，结果拿错了药。”
“是、是的。”张佐点头，“那天我喝多了，头晕得厉害。
第二天醒了才发现，可药已经送走了。
我吓得要死，以为要出人命……”
“药铺的伙计抓药时，不小心把一味‘还魂草’掺了进去。”道士说。
“这还魂草专克寒毒，正对那伤寒病人的症候。
病人遗忘在你处，所以你那方子，歪打正着，反而治好了他。”
张佐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这件事他一直后怕，每次想起来都冒冷汗。
“那，韩郎中他……”张佐忽然想起韩佑的事。
这些天城里传得沸沸扬扬，说韩佑用汗泥搓成药丸，治好了重病村民。
大家都说，韩佑得了什么秘方，可韩佑自己，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“韩佑那汗泥丸，”道士微微一笑。
“是他赶路时经过一片‘地精’生长之地。
那地精是种奇草，花粉有驱寒的功效。
韩佑脚上沾了花粉，出汗时花粉融进汗里。
他无意中搓成丸药，正好对症。”
张佐听了，半晌没说话。
他拿起茶杯，手还有点抖。
喝了一口茶，只觉得一股暖流，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，整个人都舒服多了。
“原来……都是机缘巧合。”他喃喃地说。
“是机缘，也是你本心所致。”
道士放下茶杯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张佐，你可知我为何选中你？”
张佐摇头。
人们叫“张神医”叫惯了，连他本名，都快忘了。
“三十年前，青州大旱。”
道士的目光变得悠远，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那年夏天，三个月没下一滴雨。
地都裂开了口子，庄稼全枯死了。
饿死的人倒在地上，都没人收尸。”
张佐心里一震。
那段记忆他本来已经模糊了，现在被道士一说，又清晰起来。
“那时你才六岁。”道士看着他，“你家也穷，米缸早就空了。
你爹娘把最后一点粮食，省着给你吃，他们自己吃树皮、草根。”
张佐的眼睛有点湿。
他想起了爹娘的样子，心里一阵酸楚。
“有一天，你娘从床底下摸出半袋糙米。
那是藏了很久，准备撑到秋收的。”道士的声音很轻，“你娘舀了一碗米，准备煮粥。
这时门口来了个老乞丐，带着个小孙子。
两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，走路都晃。”
张佐屏住了呼吸。
他记起来了。
“那老乞丐跪在门口，求你娘给口吃的。说他孙子快饿死了。”
道士顿了顿，“你娘看着手里的米，又看看你，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，她把那碗米倒回袋子，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她把袋子分成两半。”张佐低声说，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一半给了乞丐，一半留给我们。”
“对。”道士点头，“你自己那天只喝了半碗稀粥。
下午就饿晕在门口。
正好有个采药人路过，救了你，还留下些干粮。”
张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这些事，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，连他媳妇都不知道。
“那采药人，是我师兄，道号玄真子。
他回山后跟我说：山下有个小娃娃，心性纯善。
自己都快饿死了，还想着帮别人。
这份善念，该有善报。”
张佐抬起头，看着道士：“所以您就……”
“所以我给你指了条路。”道士点头。
“但路指了，怎么走，还得看你自己。
这些年来，你虽然是用偏方治病，却从没借此敛财。
穷人来看病，你分文不取；富人来看病，你酌情收一点。
更难得的是，每次给人开药，你都诚心祝祷，希望病人早日康复。”
张佐耳根发热。
他哪是诚心？
他是心虚！
每次开药心里都打鼓，生怕治不好，只能暗暗求老天保佑。
玄明道长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，笑着摇摇头：
“真心还是假意，天地自有判断。
你那份忐忑，恰恰说明你不是欺世盗名之徒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，放在桌上。
竹简很旧了，颜色泛黄，用麻绳系着。
简片上刻满了字，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