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运旺在家中日复一日地活着,躯体运转如钟,心却早已随那晚南山巅熄灭的琉璃灯火彻底枯槁。
院墙之下那片荒草被他踩得寸寸低伏下去,如同他塌陷的灵魂。
世间再无光华,此后余生,他不过是个披着人形的躯壳,行走在早已褪色的宣纸之中。
转眼三个寒暑已过,命运却在酒坊积尘的角落悄然留下一线微光。
整理岳父酒窖时,他的指尖猝然被一处尖锐刺痛。
半片琉璃灯罩残骸幽然隐在尘灰深处,莲花纹理上凝着厚重的沧桑。
他心头突突乱跳,小心翼翼擦拭干净藏入怀中。
此后几夜,灯骸竟在怀内隐隐灼烫起来。
魏运旺再也无法安枕,翻遍了家中所有泛黄册页。
终于在一本残破的《山精野怪异闻录》中,触目惊心地读到一行字:
“并蒂琉璃灯,乃心之所系,情之所钟……聚散虽在天,心灯若不息,或可照断缘。”
最后一句如闪电击中了他久久晦暗的心房。
“心灯不灭……”
他喃喃低语,指尖反复抚摸那片冰凉残骸,仿佛在触碰渺茫命运的最后一道罅隙。
熄灭的灯盏原来并未归于虚无,它从尘埃里伸出手,轻轻拽住了他沉坠的衣角。
翌日晨光未露,魏运旺已将行囊负在肩上。
望着妻子李氏灶前劳碌的背影,他喉头滚动,千言万语到最后只余一句沙哑的告别:“我……去寻一味救心的药引。”
妻子手上动作一顿,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她未曾回头,只默默点了点头。
他毅然转身,向着昔日离别时灯火消失的南山深处走去。
山路崎岖险峻,荆棘撕扯着他的衣衫,如命运之齿啃噬着凡骨。
终于攀至当年诀别的山巅,魏运旺小心翼翼掏出怀中所有灯骸碎片,将它们围绕在残余的灯座四周。
他取出火石,星火溅落灯芯——光芒微弱挣扎了几下,竟又归于寂灭。
他不甘地一次次尝试,火光一次次燃起又萎谢,如同他即将燃尽的心力。
“心灯若不息……”
魏运旺豁然顿悟,猛地咬破指尖,一滴滚烫的血珠沉重滴落在灯芯之上!
霎时,那血珠如同滚烫的熔金渗入灯芯,琉璃灯骸猛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——明亮、温润,如同复苏的心跳,摇摇晃晃,却顽强地悬在了山巅的黑夜之中。
他屏息凝望,心头翻涌着希望与悲怆:“绛雪……若你尚有灵知,此灯燃尽也仅为你一人明!”
话音未落,头顶浓密的铅云骤然压了下来,刺骨寒风卷着雪花,如冰冷锋刃,一刀刀割向他单薄的身躯。
灯焰在暴风雪中骤然缩小,仿佛一声叹息就将熄灭。
魏运旺猛地扑跪在地,本能地张开双臂,用自己颤抖的胸膛护住那簇微弱火焰。
风雪无情地抽打他裸露的脖颈,他咬紧牙关,任凭寒冷浸透四肢百骸,只是死死地将灯盏护在心口。
“此身可灭,此灯不熄!”
他倔强的吼声被风雪撕碎,却字字以血肉为柴投入那摇曳的灯火。
蓦然,一道清泠如碎冰的女声穿透风雪而来:“痴儿!何苦逆天改命,强续这段早该沉入忘川的缘?”
魏运旺猛地抬头,心脏几乎在肋骨间撞碎。
纷飞雪幕深处,一个白衣身影仿佛踏着雪尘缓缓显现,正是绛雪!
风雪竟在她周身几尺外,奇异地平息,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。
她缓缓走近,容颜依旧如雪雕琢,但眉宇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意,与淡淡的苍凉。
轻轻抚过那盏在魏运旺掌心艰难燃烧的琉璃灯,灯火倏然一跳,血色光芒褪尽,化作一片温暖的金黄,轻轻映亮了她眼中深藏的泪影。
“绛雪!”
魏运旺喉头发哽,所有思念凝成一声哽咽的呼唤。
他想伸出手去,身体却冻得僵硬如石。
“痴儿……”
绛雪的声音哀伤。
“当日非我心硬,实是天规如铁。
我乃山中灵魅,你系人间烛火。
强行续缘,如同以雪暖灯……
今日你点灯以血,踏雪寻踪,逆天改命……
可知代价几何?”
魏运旺挣扎着试图站起来,冻僵的骨头,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。
他仰望着她,眼中燃烧的火焰比掌心琉璃灯更加炽烈:
“当日墙头别语,你说情深不寿,强极则辱……
可若连思念之火都已燃尽,这残躯苟活与朽木何异?
是成劫灰,还是化青烟,我甘愿为你燃尽这最后一寸!”
空茫的风雪深处,突然凭空闪现两道青衣身影,正是当年执灯的婢女。
她们目光,复杂地扫过琉璃灯下相依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