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汁漆黑如墨,苦得钻心。
杨于畏捏着鼻子灌下去,不多时便觉腹中绞痛,上吐下泻,拉出的秽物如烂泥般腥臭,折腾得他只剩一口气。
这般煎熬了十二日,腹胀才渐渐消退,人却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养病期间,他日日在墙上划刻,数着离百日之约还剩多少时日。
薛生来看他时,见墙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记号,愧疚道:都怪我当初鲁莽,让你受这罪。
杨于畏却只是笑:能换她还阳,这点苦算什么。
终于挨到第九十九日傍晚,杨于畏让家人扛着锄头候在墙外乱葬岗,自己则扶着墙根,一步一挪地往老槐树下走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刚到坟前,忽听枝头传来鸟鸣……
两只青鸟站在槐树枝头,羽毛青翠如宝石,正对着他鸣叫,声音清脆悦耳。
可以了!
杨于畏声音发颤,指挥家人动手。
锄头落下,刨开厚厚的浮土,露出腐朽的棺木,木头早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,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。
众人屏住呼吸撬开棺盖,只见连琐躺在里面,身着的素裙虽已泛黄。
容颜却与生前无异,双目紧闭,唇瓣带着淡淡的粉红,伸手一摸,竟还有微微的温度。
活的!真的是活的!家人惊呼起来。
杨于畏忙解下自己的棉袍,小心翼翼地裹住连琐,生怕她受了风寒。
抬回书斋时,她的身子轻得像片羽毛,气息微弱如游丝,只有胸口微微起伏,证明还存着生机。
杨于畏坐在榻边,用银匙舀起温热的米汤,一点点喂进她嘴里。
米汤顺着嘴角流下,他便用帕子轻轻拭去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。
守到半夜三更,忽听连琐喉间发出一声轻响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君......她的声音干涩沙哑,却清晰可辨。
我在!
杨于畏握住她的手,泪水夺眶而出,你终于醒了。
连琐望着他,眼中泛起泪光:二十余年,竟如同一梦啊。
她记得自己十七岁病逝时,父亲在棺前哭得老泪纵横;记得孤坟野鬼的孤寂;
记得与杨于畏灯下读诗的欢愉,桩桩件件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
苏醒后的连琐虽有了生机,却依旧虚弱得很,稍一挪动就气喘吁吁。
妾借精血还阳,魂魄尚未稳固,需得好生调养。
她靠在枕上,说话都透着疲惫,每日需用晨露煎药,再以米汤养着,过些时日方能下床。
杨于畏便日日天不亮就去采集晨露,亲手为她煎药。
药香混着米汤的甜香,在书斋里弥漫开来,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。
他还在院中种了连琐爱吃的薄荷,说等她好了,就用薄荷嫩叶做糕点。
连琐听着,总是笑,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温柔。
这般过了月余,连琐渐渐能下床走动了,脸色也染上了红晕,再也不是从前那苍白如纸的模样。
她会坐在案前,看着杨于畏抄书,偶尔伸手替他扶正歪了的笔;
杨于畏则会在她看书时,悄悄剥好橘子,一瓣瓣递到她嘴边。
两人虽未拜堂,却早已如夫妻般恩爱,连薛生都打趣:再这般腻歪,怕是要羡煞旁人了。
这日杨于畏从城里归来,眉头紧锁,进屋后便坐在案前叹气。
连琐见他神色不对,递过一杯热茶:出什么事了?
城里近来不太平。
杨于畏接过茶,指尖微微发颤,
好几户人家都说夜里闹鬼,有个绸缎铺的掌柜,还被恶鬼附身,疯疯癫癫地往火里跳,幸好被家人拉住。
他握住连琐的手,满眼担忧,我怕......怕那些恶鬼会找到这里来。
连琐心中一紧,指尖瞬间凉了半截,但还是强作镇定:君勿忧虑。
妾如今已有肉身,不再是从前的孤魂,阳气虽弱,却也能抵挡一般的小鬼。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,只是需得小心,莫要在夜里外出。
杨于畏便在院里挂起桃木剑,又在门楣上贴了符咒,夜夜守在连琐床边,稍有动静就惊醒。
连琐见他日渐憔悴,心疼道:我没事的,你睡会儿吧。
他却只是摇头:我陪着你才安心。
安稳日子没过几日,这天深夜,连琐忽然从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,紧紧抓住杨于畏的胳膊:有东西!
什么东西?
杨于畏瞬间清醒,抄起枕边的佩刀。
一股很凶的气息,就在墙外徘徊。
连琐声音发颤,脸色又变得苍白。
比上次那个隶卒可怕得多,它好像在盯着我......
杨于畏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