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,青萝蒙着白布的双眼,黯淡无光,枯瘦的手指,依然精准地勾住三弦琴的琴弦。
“先生,《姑妇曲》最后这段词,唱得庄户人都掉泪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院外突然传来孩童急切的叫嚷:“蒲先生!毕府来人说老太太想听新曲儿!”
蒲松龄停下手中校订《农桑经》的笔,目光扫过墙角积灰的《聊斋志异》稿箱。
十年前,书商愿出百两银子求购全集的场景,还历历在目。
如今那些倾注着孤愤的手稿,早已随着抄本传遍齐鲁。
而此刻案头摊开的《墙头记》俚曲,写的不过是张木匠被儿子遗弃的普通故事。
“告诉毕府,就说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刘氏端着药碗快步走进来,鬓角的白发,在烛火下泛着银光。
“又熬到子时?
当年在毕府落下的咳疾,还嫌不够重?”
她转头对门外的孩童说:“回去告诉毕家,先生明日亲自送新曲儿过去。”
康熙四十九年春,淄川文庙的钟声清脆悠远。
71岁的蒲松龄,穿着崭新的贡生朝服,站在乡饮酒礼的主宾席上。
张历友、李希梅两位老友拄着拐杖缓缓走来,三人鬓角的霜雪,与文庙的红墙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当年咱们在郢中诗社,说要一日看尽长安花。”
李希梅颤巍巍地举起酒杯,“如今却成了三个老糊涂。”
蒲松龄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,思绪回到十九岁那年连中三元的日子。
那时他以为科举是通往理想的青云梯,却没想到五十多年过去,换来一个“岁进士”的头衔。
“还记得咱们写的《郢中社诗》吗?”
他仰头饮尽杯中酒,
“现在该补上一句——五十年来梦幻身,醒来方知皆前尘。”
他想起这年秋天,青萝的病情急转直下。
临终前,她摸索着抓住蒲松龄的手:“先生...《蓬莱宴》还没写完”
话音渐渐消散在秋风里,一旁的三弦琴从床头滑落,在地上发出空旷的回响。
蒲松龄连夜写完最后一段唱词,低头时才发现,墨迹未干的稿纸上,不知何时晕开了两滴泪痕。
1713年,岁次癸巳,时维九月,序属三秋。
重阳节,一个本该阖家登高赏菊的日子,刘孺人却在睡梦中,安详地离开了人世。
蒲松龄紧握着她留下的针线筐,仿佛能感受到她生前的余温。
在筐底,他发现了一张已经泛黄的桂花糕油纸,那是多年前蕙娘送给他的。
深夜,蒲松龄独自坐在面壁居,点起了十九盏油灯。
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,也照亮了他心中的回忆。
他将自己多年来创作的《聊斋志异》和俚曲手稿一字排开,这些都是他的心血结晶。
恍惚间,他似乎听到了顾青霞吟诗的声音,那清脆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。
他仿佛看到了青萝在弹奏琴弦,那美妙的旋律在他耳边萦绕。
他还听到了妻子的絮叨,那些关切的话语在他心头缠绕。
这一切都成了回忆。
如今,他独自一人,面对着这些书稿,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感慨。
“父亲,画师朱湘麟到了。”
儿子蒲箬的声音,突然打破了夜的寂静,将蒲松龄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。
蒲松龄起身,迎接朱湘麟的到来。
朱湘麟,是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师,他受蒲松龄之托,为他画一幅肖像。
画像完成的那一天,蒲松龄站在画前,凝视着画中的自己。
画中的他身着贡服,面容端庄,神情肃穆。
内心深处,却有着无法言说的悲伤和无奈。
他提起笔,在画像的空白处题字:
“尔貌则寝,尔躯则修,行年七十有四,此两万七千余日,所成何事,而忽已白头?
奕世对尔孙子,亦孔之羞。”
写到“亦孔之羞”时,蒲松龄的笔尖突然折断,墨点溅在纸上,宛如泪痕。
1715 年,正月,淄川。
一场罕见的春雪,纷纷扬扬地洒落,给这座古老的城镇披上了一层银装素裹的外衣。
雪花如羽毛般轻盈,悄然飘落在聊斋的屋顶、庭院和窗棂上,给这座小屋带来了一丝神秘的气息。
蒲松龄坐在聊斋南窗前,他的膝头,放着那部尚未完成的《慈悲曲》。
屋内的炉火渐渐熄灭,只剩下余烬在炉中微弱地燃烧,散发着最后的一丝温暖。
稿纸上的字迹,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仿佛在诉说着那些未完成的故事。
忽然,一阵悠扬的三弦声从窗外传来,伴随着缥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