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时候人最困，哨兵会打盹。现在——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：“所有人，睡觉。能睡着的睡，睡不着的闭眼养神。丑时前一刻，我叫你们。”

    命令下去，没人敢违抗。士兵们挤在浅洞里，靠着彼此取暖。很快响起鼾声——不是睡得香，是累极了，身体撑不住。

    秦战没睡。他坐在洞口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月亮很亮，雪地反射着冷光，远处的马岭堡像一个蹲着的黑色巨兽，火光就是它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另一个世界，他第一次去游乐场坐过山车。排队时看着那些扭曲的轨道，心里也是这种既恐惧又兴奋的感觉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还能选择不坐。

    现在没得选。

    “将军。”

    秦战回头，看见吴越兵站在身后。少年手里还攥着那块饼，没吃。

    “咋不睡？”

    “睡不着。”吴越兵蹲下来，声音很小，“俺……俺怕。”

    “怕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将军也怕吗？”

    秦战顿了顿：“怕。”

    吴越兵愣了愣，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承认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为啥还要打？”

    秦战看向远处的城堡火光：“因为怕死，所以才要拼命活。”

    少年似懂非懂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绣着鸟的布，小心地展开。月光下，能看清绣的是一只燕子，针脚很粗，但形抓得准。

    “俺娘绣的。”吴越兵说，“她说，燕子认家，飞再远也能找回来。”

    秦战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燕子，忽然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    “俺叫阿檐。”少年说，“屋檐的檐。俺娘说，生俺那天下雨，俺爹在修房檐。”

    阿檐。秦战记住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“去睡吧。”他说，“丑时我叫你。”

    阿檐点点头，把布仔细折好塞回怀里，转身钻进洞里。

    秦战继续守夜。半个时辰后，二牛来换他。

    “头儿，你去眯会儿。”

    秦战摇头：“睡不着。你闻到什么没？”

    二牛抽了抽鼻子：“马粪味？煤烟味？”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秦战说，“你仔细闻。”

    二牛又闻了闻，忽然皱眉：“是……肉味？炖肉的味？”

    很淡，但确实有。从马岭堡方向飘来的，混在风里，是炖肉的味道——带着香料味，肉炖烂了的香味。

    城堡里的守军在吃夜宵。

    “吃得挺香。”二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“可惜咱们只能啃冻饼。”

    秦战没说话。他听着风声，闻着那若有若无的肉香，看着远处城堡的火光。

    忽然，他听见了一种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风声，不是马嘶，是……歌声。

    很模糊，断断续续，从城堡方向飘来。是赵军的士兵在唱歌，用的是胡语，调子苍凉，像在唱故乡。

    秦战听不懂歌词，但能听出那种味道——想家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栎阳。想起了黑伯在工坊里骂人的声音，想起了狗子捣鼓火药时的专注表情，想起了百里秀算账时拨弄玉珏的清脆声响。

    还想起了荆云。那个永远只说三个字的家伙。

    如果荆云在，现在会说啥？

    秦战猜，大概是：“能杀。”

    他嘴角扯了扯，没笑出来。

    歌声停了。风大了些，把肉香味也吹散了。月亮又往西沉了一截。

    时间快到了。

    秦战站起身，活动了下僵硬的腿脚。他走进浅洞，挨个拍醒沉睡的士兵。

    “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士兵们挣扎着爬起来，揉着眼睛，打着哈欠。秦战让狗子把最后一点火药分下去——每人一罐“伍号”烟幕弹，突击队额外多一罐“肆号”爆炸弹。

    “记住，”秦战看着围拢过来的三百张脸，“冲进去后，别恋战，别抢东西。目标只有两个：马厩，粮仓。点着火就撤，原路返回。谁掉队，不等。”

    没人说话，只是点头。

    “还有，”秦战顿了顿，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倒了，二牛接替指挥。二牛倒了，楚三接。一个接一个，直到最后一个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阿檐：“听懂了？”

    阿檐用力点头，手紧紧攥着怀里那块布。

    秦战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——刀在腰，弩在背，火药罐挂在胸前。他摸了摸怀里那两样东西，冰凉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西北方向。

    马岭堡的火光在夜色里跳动着。

    像在招手。

    （第四百八十六章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