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副使的手僵在半空。
那工匠这才抬起头,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脸上还带着稚气,眼神却很稳。他看了看王副使身上的官袍,又看了看后面的属官,放下手里的工具。
“大人要看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王副使点头。
年轻人拿起那架弩,动作小心地递给王副使:“托着这儿,别碰望山。弦力是三百斤的,拉满了能射二百步。”
王副使接过。弩很沉,比他想象的重。木质部分打磨得很光滑,金属零件闪着暗哑的光,接缝处严丝合缝。他试着扳动扳机,阻力均匀,机括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。
“这弩……一天能做多少?”他问。
“看人。”年轻人说,“熟手,两人一天能装三架。生手,一架都够呛。”
“那你们这儿熟手多吗?”
年轻人笑了:“大人,咱们栎阳的匠人,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,或者活不下去的流民。来了这儿,有饭吃,有地方住,还能学手艺。你说,谁不好好干?”
王副使沉默了。他把弩递回去,年轻人接过,继续校弦。
走出组装区,王副使忽然问赵匠人:“秦将军在哪儿?”
“在正厅。”赵匠人说,“等大人呢。”
正厅里,秦战已经在了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,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几张图纸。黑伯坐在下首,正在抽烟斗。狗子站在一旁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王副使进来时,秦战抬起头。
“王大人。”他起身,拱手,“看了一圈,感觉如何?”
王副使还礼,脸上又挂起那种标准的笑容:“大开眼界,大开眼界。栎阳工坊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两人落座。属官们站在王副使身后,拿出小本,准备记录。
“秦将军,”王副使开口,“下官今日观之,工坊运作井井有条,匠役勤勉,实乃国之幸事。然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黑伯和狗子,又看回秦战。
“然下官奉王命督察,有些事,不得不问。”
“请问。”秦战说。
“其一,”王副使竖起一根手指,“工坊所造军械,尺寸、规格、用料,可有统一标准?”
“有。”秦战拿起桌上几张图纸,推过去,“这是弩机、箭簇、矛头的标准图样。尺寸、公差、用料要求,都标在上面。”
王副使接过,仔细看。图纸画得很精细,线条干净,标注清楚。他点点头,递给身后的属官。
“其二,”他又竖起一根手指,“火药配方,乃军国重器,保管使用,可有严密规程?”
这次是黑伯开口。
“有。”老头儿磕了磕烟斗,“配料、称量、混合、封装,每一步都有两人以上在场。库房三道锁,钥匙分三人保管。领用需秦将军亲批。”
“那……”王副使看向狗子,“听闻这位小兄弟,专司火药改良?”
狗子浑身一颤,头更低了。
秦战接过话:“狗子是我徒弟,确实参与改良。但所有试验,都在监管之下进行。前次意外,实属疏忽,现已完善规程,绝不会再犯。”
王副使点点头,在小本上记了几笔。
“其三,”他竖起第三根手指,声音放缓了些,“工坊匠役名册,可否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脚步声杂乱,夹杂着喊声。秦战眉头一皱,起身走到门口。
院子里,几个工匠正围在一起,中间是个年轻学徒,坐在地上,抱着脚,脸色惨白。地上散落着几块铁料,还有一摊血,在雪地里红得刺眼。
“怎么了?”秦战走过去。
一个老匠人抬头:“大人,这小子搬料的时候滑了,铁料砸脚上了。”
秦战蹲下,查看学徒的脚。靴子已经破了,脚背肿得老高,皮开肉绽,能看见白骨。
“去叫医工。”他吩咐,又看向那学徒,“疼就喊出来,别憋着。”
学徒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没哭出声。
王副使也走了出来,看到地上的血,脸色白了白。他身后的属官更是转过身去,不敢看。
医工很快来了,简单包扎后,把学徒抬走。地上的血被雪盖住一些,但还有暗红的痕迹渗出来。
秦战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雪。他看向王副使,忽然问:
“王大人,您说,咱们造这些军械,是为了什么?”
王副使愣了一下:“自然是为了强军,为了卫国。”
“那卫的是谁的国?”秦战又问。
“自是……大秦的国。”
“大秦的国里,”秦战指着学徒被抬走的方向,“有他爹,他娘,也许还有没过门的媳妇。他在这儿干活,伤了,残了,甚至死了,为的是让他们能活下去,活得更好。”
他顿了顿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