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，被早起的士兵踩出杂乱的脚印。秦战站在井台边，看着二牛带内卫队的人列队——十个老兵，都是从安邑就跟过来的，个个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，但眼神都警惕。
“规矩都记住了？”秦战问。
“记住了！”十个人齐声答，声音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撞出回音。
“五人一伍，交叉巡逻。眼睛放亮点，不是咱们的人，多看一眼都记下来。”秦战走到队列前，一个个看过去，“尤其是那些魏俘。他们匠坊那边的茅房、打水的井台、倒垃圾的墙角——都是地方。”
一个陇西兵咧嘴笑了：“大人放心，盯人俺们在行。以前在边关盯匈奴探子，那才叫……”
“这不是边关。”秦战打断他，“匈奴探子脸上写着字。这里的人，穿得跟你我一样，说的话也一样。鬼知道肚子里揣着什么。”
陇西兵敛了笑，重重点头。
队伍散了，两人一组，消失在院门外的不同方向。雪地上留下新的脚印，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掩埋。
秦战转身回屋。刚走到西厢门口，就听见里面传来狗子压低的、带着委屈的声音：“……为啥不行？俺都算好了！这个齿比，再加上个缓冲簧，连发十次绝对不卡！”
然后是韩朴沙哑的劝解：“狗子，听大人的。三人，得三人。要不……咱等陈校尉巡完岗回来？”
“等他回来天都黑了！”狗子声音高了些，“俺现在就要试！”
“砰。”
秦战推开门。
屋里，狗子正盘腿坐在草铺上，面前摊着那架“连珠匣”的图纸和一堆零件。韩朴拄着拐杖站在旁边，一脸为难。看见秦战进来，两人都僵住了。
“试什么？”秦战问。
狗子咬了咬嘴唇，没吭声。韩朴赶紧说：“大人，狗子想改个齿轮，俺说等陈校尉……”
“图纸我看看。”秦战伸手。
狗子不情不愿地把图纸递过去。秦战扫了一眼——图纸边缘画了个新的齿轮组，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计算过程。字很丑，但条理清晰。
“缓冲簧是什么？”秦战指着图上一处。
狗子眼睛亮了一下，赶紧解释：“就是……就是在主齿轮旁边加个小簧片，弩箭射出的时候，簧片吃住反冲的劲儿，下一个齿轮就能更顺当挂上……”
他说得又快又急，手还比划着。秦战听着，没打断。
等狗子说完，秦战把图纸折好，塞回他手里：“等陈校尉回来。三人。”
狗子脸垮了，但没敢再争，只是低着头，用力抠着草席。
秦战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出去。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没回头：“改得不错。”
狗子猛地抬起头。
但秦战已经带上门走了。
午后，雪又飘了起来。
秦战在正房里看地图——新郑周边，汾水、荥阳、虎牢关……蒙恬说的粮道被劫点，就在虎牢关东北二十里一处山谷。他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，脑子里算着路程、补给、可能的伏击点。
门忽然被推开，二牛冲进来，带进一股冷风和雪沫。
“头儿！抓到了！”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，声音压着，但压不住那股劲儿。
秦战抬眼：“谁？”
“一个魏俘！匠坊那边的！”二牛喘了口气，“晌午换岗时，这老小子想从茅房后墙的狗洞钻出去！被咱们蹲点的兄弟按住了！”
“搜身了？”
“搜了！”二牛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小心翼翼地打开，“鞋底夹层里，藏了这个。”
是一卷绢布。很薄，卷得紧紧的，只有手指粗细。颜色是暗黄色的，边缘有些磨损。
秦战接过。绢布入手冰凉，带着股汗味和脚臭味。他慢慢展开。
上面写满了字。但不是正常的文字——是歪歪扭扭的符号，有些像字，有些像画，排列得毫无规律。
“密语。”秦战皱眉。
“对！”二牛点头，“那老小子被抓时还想吞，被咱们兄弟掐着脖子抠出来了。审了一炷香，啥也不说，嘴硬得很。”
秦战盯着那些符号。有些形状似曾相识……像是某种匠人造器时用的简记？
他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去叫韩师傅来。”
韩朴很快被扶过来，腿还是瘸得厉害。秦战把绢布递给他：“老韩，看看。是不是你们匠人行的暗记？”
韩朴接过，凑到窗前光线下。他眯着眼，看了半晌，手指在那些符号上慢慢移动，嘴唇无声地动着。
忽然，他手指停在一处。
脸色白了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他声音发颤，“这……这好像是……魏国大梁官坊的‘匠字’。”
“能看懂吗？”
韩朴咽了口唾沫，额头冒出汗珠：“俺……俺年轻时，跟一个魏国匠人学过一点……不多，就认得几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