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直身子,手在地面上划拉。
没有笔,就用手指在浮土上画。先画安邑城的轮廓,再画护城河,再画西边那个废弃水门的位置。画着画着,手指顿住了。
水门能进去,但进去之后呢?
就算他能带人从水门潜入,城里还有三千魏军。公孙喜不是傻子,吃过一次亏,肯定会在城内重点布防。巷战,十一个人对三千人,跟送死没区别。
除非……
秦战的手指在水门的位置上点了点,又挪到城中心,点了点。
除非里应外合。
可外面哪来的兵?
他忽然想起狗子纸条上那句话:“魏军明日辰时攻城。”
公孙喜为什么要攻城?安邑是魏国的城,他守城就好了,攻什么城?
除非……
秦战的手指猛地收紧,在地上抠出几道深痕。
除非城外有秦军!
不是蒙恬的主力——主力还在河内。那只能是……王副将派出去求援的小队,或者附近郡县的守军,听说安邑出事,赶来救援了!
人不会多,可能也就几百人。但只要有这几百人在外面佯攻,吸引守军注意力,他就有机会从内部破城!
秦战感觉心跳快了起来,咚咚咚地敲着胸口。
他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冷静。
计划有了雏形,但细节还差得远。怎么从地牢出去?怎么找到韩朴他们?怎么拿到北门外藏的武器?怎么潜入水门?怎么联络城外可能存在的援军?
一个个问题像铁钩子,钩着他的脑子。
他想了很久,想到后来,脑子都有点木了。地牢里越来越冷,寒气从石头缝里钻进来,往骨头里渗。他裹紧身上那件破皮袄——还是从死去的魏军身上扒下来的,一股汗臭味混着血腥味。
半睡半醒间,他听见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梆,梆,梆。
三更了。
然后是人声,脚步声,铁甲碰撞声。很多人在跑,在喊,声音隔着地牢厚厚的石墙,闷闷的,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听出慌乱。
出事了。
秦战坐起来,侧耳听。
隐约能听见几个词:“……着火了!”“粮仓!”“快救火!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狗子!
那孩子说“俺来了”,不只是来送“火鸦”和纸条的。他肯定还干了别的!
秦战爬起来,挪到牢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守卫不见了,应该是跑去救火了。远处有火光映在石壁上,一跳一跳的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机会。
他退回墙角,开始解绑腿的布条——那是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,浸过血,又干又硬。他慢慢解开,露出小腿。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,但一动还是疼得钻心。
他咬咬牙,把布条重新绑紧,然后伸手,在墙角的石缝里抠。
抠了半天,抠出一块松动的石头。不大,拳头大小,棱角很尖。他握在手里,掂了掂分量。
然后他回到牢门边,用石头敲铁锁。
敲得很轻,很有节奏,三下短,一下长。
敲了七八遍,外面传来回应——也是石头敲墙壁的声音,从隔壁牢房传来的。
是二牛。
秦战继续敲,这次换了节奏:两下短,三下长。
意思是:“等我。”
隔壁安静了一瞬,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敲击,意思是:“明白。”
秦战退回来,背靠着墙,等。
等守卫回来,等火被扑灭,等天亮前最黑的那段时间。
他握着那块石头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胸口那枚黑伯的齿轮硌着皮肉,冰凉,但好像又有点烫。
他想起荆云最后那个眼神。
平静的,甚至有点……释然?
“值得。”
荆云是这么说的。
秦战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地牢里污浊的空气涌进肺里,带着霉味、血腥味,还有远处飘来的、一丝丝焦糊味。
他睁开眼,眼神已经变了。
刚才那种空洞的、麻木的东西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、像铁一样的光。
他摸了摸怀里,地图和布块还在。
又摸了摸胸口,齿轮还在。
最后,他握紧了荆云的刀。
“兄弟,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再等等。”
“等我……把该干的事干完。”
外面,救火的人声渐渐小了。脚步声重新响起,由远及近。
守卫回来了。
秦战坐回墙角,闭上眼睛,装作睡着了。手里那块石头,藏在袖子里。
牢门被打开,矮胖子守卫骂骂咧咧地进来:“他娘的,哪个缺德玩意放的火,粮仓烧了一半……喂,秦大人,睡得挺香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