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少人?”
“十来个?看不清,都穿着灰衣服,不像兵,也不像百姓。”阿草顿了顿,“俺躲树后头看,他们进了峪口就没影了。后来……后来天快黑的时候,俺好像听见里头有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像是……砸石头的声音。咚,咚,隔一会儿一下,很有规矩。”阿草抬起头,眼睛里映着火,亮得有点吓人,“还有一次,俺看见峪里冒烟,不是炊烟,是黑烟,直直往上冲,跟狼烟似的,但很快就散了。”
山谷里突然安静下来。连风声都好像小了,只有火堆里柴火燃烧的细微爆裂声,和远处谷口哨兵偶尔的咳嗽声。
秦战手里的树枝不知不觉折断了,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二牛瞪大眼睛:“他娘的,该不会魏狗在里头藏了兵吧?”
“藏兵不用砸石头。”荆云开口,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二句话,“也不用熔铜。”
韩朴缓缓点头:“砸石头,可能是开矿,或者采石。熔铜……那是工匠活儿。”
秦战站起身,皮袄上沾的草屑簌簌往下掉。他走到帐篷边,从行囊里掏出那份简陋的地图——是出发前蒙恬给的,上面只标了安邑城和几条主要道路,黑风峪的位置是一片空白,只用炭笔潦草地画了几道波浪线,代表山。
“二十里……”秦战用手指在地图上丈量,“从这儿往北,绕过安邑西侧,进山。”
“头儿,咱要去?”二牛也站起来,声音里带着兴奋。
“不是‘咱’。”秦战看着他,“是我带几个人去。”
“那不行!”二牛急道,“您得坐镇大营!要去也是俺去!”
“你去?”秦战斜他一眼,“你知道铜怎么熔?石头怎么辨矿?”
二牛哑了。
韩朴开口:“大人,我跟你去。熔铜采石的门道,我还能看个大概。”
荆云没说话,只是站到了秦战身侧一步的位置——意思很明白。
秦战看着眼前这几个人。二牛急赤白脸,韩朴眼神沉静,荆云像块石头。帐篷那边,阿草还蹲在火堆旁,双手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胳膊上,眼睛盯着火焰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四个人。”秦战说,“我,荆云,韩朴,再带一个认路的。”
“俺认路!”二牛抢着说,“俺方向感好,在边关那会儿……”
“你不成。”秦战打断他,“你得留在这儿,稳住大营。万一我们回不来,你得带兄弟们撤。”
二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眼圈却红了。他扭过头,狠狠擦了把脸,骂了句:“这鬼风,沙子迷眼……”
秦战拍拍他肩膀,走到阿草面前。
少年抬起头,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映得他表情有些模糊。
“你认不认得进黑风峪的路?”秦战问。
阿草点头:“认得……但、但俺只到过峪口,里头没敢进。”
“到峪口就行。”秦战说,“你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阿草浑身一颤。他看看秦战,又看看荆云——荆云正看着他,眼神像两把冰锥子。
“军爷……”阿草声音发颤,“里头真的闹鬼,还有瘴气……”
“鬼怕刀。”荆云说,手按在刀柄上。
阿草不说话了,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趾。冻红的脚趾在草鞋破洞里蜷缩着,微微发抖。
“天亮出发。”秦战对众人说,“轻装,只带三天干粮,武器、火药、绳索。二牛,大营交给你,记住——白日减灶,夜里加哨,做出我们还在的假象。如果五天内我们没回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火堆里一根粗柴烧断了,塌下去,溅起一片火星,飞得老高,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像许多细小的眼睛,眨了一下,又熄了。
韩朴忽然说:“大人,那咱们挖出来的铜片,还埋回去不?”
秦战想了想:“埋。但别埋原来的坑,换个地方,埋深点。”
“为啥?”二牛问。
“如果真有人盯着这山谷,”秦战看向黑黢黢的谷外,“那他们发现铜片不见了,就会知道我们来过。埋回去,但要埋得不小心——留点破绽,让他们以为我们没在意,或者没看懂。”
二牛琢磨了一会儿,一拍大腿:“懂了!就跟钓鱼似的,得让鱼觉得饵是自个儿掉的,不是钩子!”
这比喻有点糙,但挺对。
秦战笑了笑,那笑容在火光里一闪就没了。他抬头看看天,东边天际已经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,像是有人用最稀的墨,在漆黑的天幕上轻轻抹了一笔。
快天亮了。
阿草还蹲在那儿,双手抱着膝盖,抱得很紧。火光照亮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出声。
秦战走过去,递给他一块烤热的干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