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嘞。”二牛应着,扭头吼了一嗓子,“听见没?洼地的帐篷往坡上搬!麻利点!”
几个正在搭帐篷的兵抱怨着拆了刚立起来的架子。楚地兵小楚嘀咕:“这魏地的鬼天气,比楚地阴多了,冷都冷得黏糊糊的……”
“黏糊糊?”老陈笑他,“等真下雪了你再看看,那才叫一个干净利落的冷,吸口气都跟吞刀子似的。”
小楚不说话了,埋头搬东西。
秦战爬上一块大石头,掏出千里镜看向安邑方向。从这个角度,只能看见城墙最上沿的一线灰影,还有城头飘着的旗——太远,看不清图案,但能看出是青色底,上面似乎有东西,可能是字,也可能是兽纹。
镜筒下移,护城河像条银带子,在下午的斜阳下反着刺眼的光。河面没全冻,但靠近城墙那侧结了层薄冰,白茫茫一片。水门关着,门前空荡荡的,那几条小船不见了。
一切都很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秦战放下千里镜,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。魏军发现了他们——狼烟就是证明。可为什么没有进一步动作?没有派斥候试探,没有放箭骚扰,甚至连城头的人都比刚才少了。
他们在等什么?
“头儿!”坡下传来喊声。
是李娃子,他正蹲在一个刚挖好的地坑边,手里举着个东西:“您看这个!”
秦战跳下石头走过去。李娃子手里是块青铜片,巴掌大,边缘不规整,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断裂下来的。表面有铜绿,但断裂口很新,闪着金属光泽。
“哪儿找到的?”秦战接过来。
“就坑底,挖了不到一尺深就看见了。”李娃子说,“底下还有。”
秦战蹲下身看。坑底冻土被刨开,露出下面颜色稍深的土壤,几块大小不一的青铜碎片散在那儿,最大的有碗口大,上面有凸起的纹路——像是云雷纹。
韩朴也凑过来,拿起一片仔细看,脸色渐渐变了:“这是……礼器残片。看纹样,是战国早期的样式。”
“礼器?”二牛瞪眼,“这荒郊野岭的,哪来的礼器?”
韩朴没回答,他趴下去,用手扒拉坑边的土。冻土硬,扒不动,他就用短刀撬。几块冻土疙瘩被撬开,底下露出更多碎片,还有几块黑乎乎的东西——是烧过的木炭。
“这儿有过火。”韩朴抬起头,眼神复杂,“有人在这儿……熔过青铜。”
风突然大了一阵,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叶,打在众人脸上。山谷里一时安静,只有风声呜呜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哭。
秦战站起身,看向山谷四周。这地形,隐蔽,背风,靠近水源(虽然现在冻了),还有现成的青岩山壁……
“不是临时营地。”秦战缓缓说,“这儿以前,可能是个作坊。”
“作坊?”二牛愣住,“铸铜器的?”
“不止。”韩朴指着那些碎片,“礼器铸造复杂,得有范模、熔炉、鼓风……这不是小打小闹。而且你们看——”他拿起一块较大的碎片,边缘有整齐的切割痕迹,“这是后来被人为切开的。有人把铸好的礼器……拆了。”
“拆了干啥?”李娃子问。
“回炉。”秦战接过话,“重铸成别的东西。”
他脑海里闪过进城前看到的那些旧款箭镞,闪过阿草说的“屯兵驿的兵用新箭”,闪过路上那辆逃命官员马车里的官印和女眷衣物。
碎片开始拼凑起来。
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秦战心里成形——安邑城里,或者周边,藏着不止一支势力。有在用旧箭的,有在用新箭的;有仓皇逃跑的官,有稳坐城头的守将;还有在这隐蔽山谷里,偷偷熔铸礼器,不知要干什么的人。
“把坑填了。”秦战忽然说,“东西收好,别声张。”
“啊?”二牛不解,“不查了?”
“查,但不是现在。”秦战看向山谷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先扎营,生火做饭。让兄弟们吃饱,夜里……怕是要有动静。”
他走到谷口,荆云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出现在他身侧。
“加双岗。”秦战说,“特别是北面崖壁,找两个眼神好的上去,盯着安邑方向。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”荆云顿了顿,“刚才西边哨位回报,听见马蹄声,很远,大概五六里外,往北去了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听不真切,但不超过十骑。”
秦战点头。十骑,可能是巡逻队,也可能是传令兵。
他回头看向山谷。帐篷已经搭起七八顶,歪歪斜斜的,像地里长出的灰蘑菇。炊烟开始升起,淡淡的,被风一吹就散。士兵们围在火堆旁,烤着手,呵出的白气混着烟,朦胧一片。
阿草蹲在最远的火堆旁,手里端着个陶碗,小口小口喝着什么。火光映着他侧脸,少年的轮廓被勾勒得清晰,但眼神藏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秦战摸了摸胸口,黑伯的齿轮贴在那里,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