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制时遇到的难题,说师傅是怎么解决的。说着说着,他忘了自己在秦军营里,忘了外面那些鄙夷的目光,忘了还没找到的妻儿。
他只是个匠人,在说一件自己熟悉的活儿。
等他停下来时,发现案几周围已经围了好几个人。有秦人匠师,也有刚才在营门口见过的申老那几个韩人匠户。大家都在听,没人说话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秦战又翻开一卷图纸,“这种弩机的望山,为什么做成弧形?”
韩朴看了一眼:“那是为了配合韩弩特有的箭矢——箭头重,尾羽轻,飞出去是抛弧线。弧形望山,瞄准时得估摸着抬高三寸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一个秦人匠师恍然大悟,“我说怎么用韩弩老是射低。”
棚子里响起几声低笑。
气氛忽然松了些。
韩朴直起身,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。他在衣襟上擦了擦,擦到那枚带钩,动作顿了顿。
“老韩。”秦战叫他。
韩朴抬头。
“这些图纸,你带着申师傅他们,尽快整理出一份概要。”秦战说,“重点标注哪些技术可以直接用,哪些需要改进,哪些……可能有隐患。”
“隐患?”韩朴不解。
“比如,”秦战指着图纸上一处暗器机关,“这种东西,用在守城是利器,但要是落到匪徒手里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韩朴懂了。
他想起狗子画的那些“火鸦”,想起秦战在医棚里问的话,想起申老说的“该留一手就留一手”。
“俺明白了。”韩朴说。
秦战点点头,又看了他一眼:“你妻儿的事,荆云还在找。城南已经稳住了,今天会挨家挨户清查户籍。”
韩朴喉咙又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但说不出来。
最后只是深深躬了一躬。
秦战拍拍他肩膀,转身走了。
韩朴站在那儿,看着案上的图纸。晨光从棚子缝隙漏进来,照在那些精细的线条上,墨迹反着光。
申老走过来,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朴啊,刚才……对不住。”
韩朴摇摇头。
“咱们匠人,”申老叹了口气,“说到底,就是干活儿的。活儿在哪儿干,给谁干,有时候……由不得自己。”
“但活儿不能干瞎了。”韩朴忽然说。
申老一愣。
“不管给谁干,”韩朴看着图纸,声音很轻,“活儿得对得起材料,对得起手艺。”
他说完,俯下身,拿起炭笔,在图纸一角写下备注:“此处轴径需增三分,方可承重。”
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很用力。
棚子外,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
阳光照在营门口的栅栏上,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。远处街道上,又有一队俘虏被押过去,脚步声凌乱,像一群迷路的羊。
韩朴没抬头。
他只是看着图纸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手心里的带钩,已经被焐得温热。
(第三百八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