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朴蹲在栅栏边的土墩上,双手揣在袖子里,眼睛盯着西边那条街——柳树巷的方向。雾气很重,灰白色的,贴着地面缓缓流动,把远处的房屋都吞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深秋清晨的寒意,吹得他鼻尖发麻。
他在这儿蹲了快一个时辰了。
膝盖早就僵了,但他没动。袖口里,右手一直攥着那枚铜带钩——儿子四岁生日时,他用废料偷偷打的,上面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。带钩的边缘被他摩挲得光滑发亮,在指腹下传来熟悉的、冰凉的触感。
营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两个秦军哨兵出来换岗,铠甲摩擦的哗啦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。其中一个年轻的瞥了韩朴一眼,没说话。另一个年纪大些的,韩朴认得,是昨天给他馍的那个什长,姓王。
“老韩,还等呢?”王什长哈着白气走过来,“荆统领天没亮就带人又去搜了一趟,这会儿该回来了。”
韩朴想站起来回话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王什长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“谢……谢大人。”韩朴说得很生硬。秦语他本来就不熟,这些天硬学的,舌头老是打结。
“啥大人不大人,”王什长摆摆手,“俺就是个当兵的。”他看了眼西街,压低声音,“老韩,不是俺泼冷水,柳树巷那片……俺昨天也去看了。烧得太狠,瓦都没剩几片完整的。就算人当时跑出来了,这兵荒马乱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韩朴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把带钩攥得更紧了些,铜器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营里开始有动静了。
伙头军起了灶,大铁锅里熬着粟米粥,咕嘟咕嘟的响声混着柴火噼啪声,从营区深处传出来。粥的香味飘过来,是粮食最朴素的那种甜香。韩朴闻着,忽然想起妻子熬粥的样子——她总是喜欢往粥里撒一把晒干的野葱末,粥端上来时,绿莹莹的葱花浮在米油上,带着股特别的清香。
他喉咙动了动。
“吃饭了!”营里有军士在喊。
王什长拍拍他肩膀:“先去吃点?粥管够。”
韩朴摇头:“俺……再等等。”
王什长没再劝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对了,秦大人昨儿吩咐了,让你今天去匠营那边报到。说是有些韩国的旧图纸,让你帮着认认。”
韩朴又点头。
雾渐渐散了。
街道开始有人走动。先是秦军的巡逻队,五人一列,脚步声整齐划一,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。接着是民夫,推着板车,车上堆着清理出来的瓦砾和烧焦的木料。车轮碾过路面时,发出沉闷的嘎吱声。
韩朴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车。
车上有时会掉下些东西——半截烧黑的房梁,破碎的陶罐,甚至偶尔有一两只焦糊的鞋。每次有东西掉下来,韩朴的心就揪一下。他盯着看,直到确认那不是他要找的,才松一口气,然后心又提起来。
太阳出来了。
光线很淡,穿过薄雾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、模糊的影子。西街那边,荆云的身影出现在巷口。
韩朴猛地站起来,腿麻得跟针扎似的。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荆云是一个人回来的。
他走得不快,黑色的劲装沾着露水和灰尘,下摆处有些深色的污渍——像是泥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走到营门前,荆云看了韩朴一眼,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,像两口深井。
“找到了吗?”韩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荆云摇头。
韩朴的心沉了下去,但还没到底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那……那尸首……”
“巷子北头有三具,烧得认不出了。”荆云说得很直接,“南头井里捞出来两具,一老一少,不是你要找的。”
韩朴的腿又开始发软。他伸手扶住栅栏,木头粗糙的纹理扎着手心。
“但巷子西边有户地窖,”荆云继续说,“门被倒下的房梁压住了,今早才撬开。里头躲了七个人,还活着。”
韩朴猛地抬头。
“没有你要找的人。”荆云补了一句,“我问了,他们说破城那天,看见有个女人带着个男孩往城南跑了。女人左脸有颗痣,男孩大概这么高——”他比划了一下,正好到韩朴胸口。
是了。妻子左眼角下是有颗小痣,淡淡的褐色。儿子虎子,今年该到他胸口了。
“往城南……”韩朴喃喃道。
“城南昨天还在打巷战。”荆云说,“现在控制住了,但乱得很。”
韩朴盯着他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——是安慰?是敷衍?还是实话?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。荆云的脸像块石头,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下面。
“谢……谢谢大人。”韩朴又说了这句。
荆云没应,转身进了营门。
韩朴还站在那儿,看着荆云消失在营房拐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