帛书很长,画满了复杂的图案——齿轮、连杆、滑车、弩机结构图,线条精细,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。
“公输氏的机关图谱,”蒙恬把帛书递给秦战,“七十三卷,全在这儿了。韩人守城用的那些玩意儿,大半是从这儿头来的。”
秦战接过帛书。帛是上好的蚕丝织的,触手柔软光滑。墨迹很新,应该是近年誊抄的。他仔细看那些图案,有些结构很精妙,比如一种连环弩的装填机构,比栎阳现在用的要省力三成。
“好东西。”秦战说。
“是好东西。”高常的声音插进来,尖细得像针,“秦大人觉得,这些图谱……该如何处置啊?”
秦战抬起头。
高常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,但眼睛盯着他,一眨不眨。
“常侍的意思是?”
“咱家能有什么意思,”高常摆摆手,“就是问问。按理说,战利品都该运回咸阳,交将作监归档。不过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秦大人的栎阳工坊,不是专精此道吗?若是留在那儿‘研习’,说不定能造出更厉害的攻城器械,助我大秦早日一统天下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但秦战听出了里头的毒。
——你要是拿了,就是私藏战利品,有僭越之嫌。
——你要是不拿,就是不顾国家利益,放着好东西不用。
蒙恬也听出来了,皱了皱眉:“高常侍,此事……”
“此事当然得王上定夺。”秦战打断蒙恬,把帛书卷好,放回竹筐,“秦某只是奉命制造军械,这些图谱,该运回咸阳就运回咸阳,该归档就归档。若是王上觉得栎阳能用得上,下旨调阅便是。”
他说得不卑不亢。
高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很快又浓起来:“秦大人真是忠公体国。不过咱家听说,栎阳工坊里,也有些独门的手艺?比如……那能飞天的‘火鸦’?”
来了。
秦战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:“那是狗子——我手下一个小匠人瞎鼓捣出来的,还不成熟,昨日也是第一次用。”
“第一次用,就立了大功。”高常慢慢说,“炸死炸伤韩兵百余,助我军破城。这样的‘不成熟’,可比许多‘成熟’的玩意儿厉害多了。”
大殿里安静下来。
那些噼啪作响的算盘声不知何时停了。文吏们都低着头,但耳朵都竖着。
蒙恬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秦战看着高常,忽然笑了:“常侍这么关心‘火鸦’,莫非是想让将作监也造些出来?”
高常一愣,随即也笑:“咱家一个阉人,哪懂这些。就是好奇,随口问问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秦战转向蒙恬,“将军,魏军斥候已经到了城南二十里,咱们什么时候议事?”
这话岔得生硬,但蒙恬接住了:“巳时。你先去偏殿等着,我这儿快完了。”他又看了眼那些文吏,“加紧点,午时前要把大数报上来。”
算盘声又响起来了。
噼啪,噼啪。
秦战对高常点点头,转身往偏殿走。他能感觉到高常的目光黏在背上,像两条冰冷的蛇。
偏殿在正殿西侧,小一些,但摆设更精致。雕花窗棂,紫檀木案,地上铺着厚厚的织毯。墙角摆着个青铜香炉,里头烧着香,味道很淡,是檀香。
秦战在案几后坐下。
窗外是个小花园,种着些叫不出名的花,红红黄黄的,开得正好。晨光照进来,把花瓣上的露珠照得亮晶晶的。
他盯着那些花,看了很久。
脚步声。
秦战回头,看见一个年轻文吏端着茶盘进来,把茶盏放在案几上:“秦大人,请用茶。”
“你是?”
“下官张谦,蒙将军帐下书记。”文吏二十出头,面相斯文,但手上沾着墨迹,“奉将军命,来给大人送些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几卷竹简,放在案几上。
秦战展开一看,是阵亡将士的初步名录。名字很多,密密麻麻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籍贯、军职、阵亡地点。他看到了老棍的名字——李根,栎阳人,什长,阵亡于新郑西门。
后面还有备注:遗物铜烟斗一枚,已交秦战。
秦战合上竹简。
“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秦军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,重伤五百余。”张谦声音很低,“韩军……还没统计完,估摸着得翻倍。”
茶盏里的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视线。
秦战端起茶,抿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有点苦,但回甘。
“外头那些韩官,”他问,“怎么处置?”
“蒙将军的意思,是等咸阳旨意。”张谦说,“不过高常侍上午提了句,说里头有几个是公输氏的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