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棚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陈四手里攥着块竹篾,攥得咯吱响。
秦战站起来,转身面对高常:“常侍,军中之事,生死之地。能少死人的法子,就是好法子。至于什么天道人伦——守城的韩军可不会跟咱们讲这个。”
高常笑容不变:“秦大人说的是。咱家也就是传个话。不过……”
他又看向狗子,眼神像针:“匠师这腿,怕是三个月下不了地。鄢陵之战,就在眼前。这翅膀,来得及吗?”
狗子咬牙:“来得及!我……”
“你躺着。”秦战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不容反驳,“翅膀的事,交给别人。陈叔,你看管着,别让他再碰。”
陈四连忙点头:“诺!”
秦战又看了狗子一眼,那眼神复杂——有关切,有警告,还有别的什么。然后他对高常说:“常侍,火药库在那边,可要看看?”
“正要瞧瞧。”高常欣然,“王上对火药一事,也很关切。”
两人出去了。帘子落下,工棚里又暗下来。
狗子瘫靠在棚壁上,喘着气。腿疼得厉害,汗湿透了里衣。
“听见没?”陈四蹲下来,“大人让你别弄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狗子说,眼睛盯着棚顶的破洞,“可他们不懂。”
“不懂啥?”
“不懂……人在地上,就是靶子。”狗子声音轻下去,“只有飞起来,才不是靶子。”
陈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转身,收拾地上的竹篾和牛皮,收着收着,突然一脚踢翻了装鱼胶的陶罐。罐子碎了,鱼胶流了一地,黏糊糊的,像滩脓血。
“飞飞飞!”他低声吼,“摔死一个还不够?非要把自己作死?”
狗子没吭声。他闭上眼睛,手在身侧摸索,摸到一小截炭笔。他偷偷攥在手心,攥紧了。
与此同时,秦战和高常走在去火药库的路上。清晨营地已经活络起来,士兵们在吃早饭,蹲成一圈,捧着陶碗喝粥,吸溜吸溜的响。
高常走得不快,背着手,像在逛园子。他偶尔停下,看看练箭的士兵,看看修理器械的工匠,还问了几句。
“秦大人治军有方,”他说,“兵械整肃,士气可用。”
“常侍过奖。”
火药库设在营地最西边,远离水源和粮草,单独围了一圈木栅栏。门口有四个兵守着,见秦战来,行礼。
库是半地下的,挖进土里,上面搭了棚,棚顶覆着湿土,防火。掀开厚重的皮帘子进去,里面阴凉,有股刺鼻的硝石味。
木箱码放整齐,箱子上标着“甲”“乙”“丙”——不同配比。高常走近,用袖子掩了掩鼻,伸手想摸一个箱子。
“常侍小心,”秦战说,“这箱子里的火药最烈,怕磕碰。”
高常收回手,笑:“倒是金贵。”
他在库里转了一圈,看得很仔细,还让随行的文书记录箱数。最后,他停在最里面一排箱子前,那排箱子盖着油布,贴着封条。
“这是?”
“新配比的火药,”秦战说,“加了硫磺,威力大,但更不稳。还没用。”
高常点点头,忽然问:“秦大人,这些火药的方子……可有备份送到咸阳?”
秦战心里一动:“有简略配方,已呈报将作监。”
“简略?”高常挑眉,“王上之意,如此重要之物,当有详实记录,妥善保管。万一……前线有失,也不至于失传。”
话说得委婉,意思明白:把完整配方交出来。
秦战看着高常。库里光线暗,高常的脸在阴影里,只有眼睛亮,像夜间觅食的兽。
“配方在栎阳,”秦战说,“百里秀掌管。她如今……”
“在狱中。”高常接话,叹了口气,“百里姑娘的事,咱家也听说了。可惜,可惜啊。不过,配方事关重大,秦大人还是要早做打算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对了,咱家出咸阳前,李斯李大人托我带话,说……若秦大人有难处,他可代为保管配方。毕竟,他是廷尉,掌管律令文书,名正言顺。”
秦战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一个木箱前,打开箱盖。里面是黑乎乎的火药,颗粒粗糙,像碾碎的黑石头。他抓了一小撮,在手里捻开,粉末沾在指腹上。
“常侍,”他说,“火药这东西,不是知道配方就能造的。火候,研磨,搅拌,每一步都有讲究。差一点,要么点不着,要么……提前炸。”
他转身,看着高常:“李大人要配方,我给。但造不造得出来,我不敢保证。”
高常笑容淡了些:“秦大人说笑了。有配方,怎会造不出?”
“黑伯以前常说,”秦战拍拍手上的粉末,“手艺活,得手把手教。光看字,不行。”
库里安静了。外头传来士兵操练的脚步声,整齐,沉重,震得地面微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