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得漂亮,意思更明白:我不掺和你们打仗,但我眼睛盯着。打得好坏,我都记着。
蒙恬腮帮子动了动,没说话。
帐帘又被掀开,荆云进来。他看都没看高常,径直走到秦战身边,低声说:“狗子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试飞‘翅膀’,从土坡上摔下来,腿……可能断了。”
秦战眼皮一跳。他看向蒙恬,蒙恬也听见了,眉头拧成疙瘩。
“怎么回事?”蒙恬问。
“说是加了个新机关,能控制转向。试的时候风向变了,没控住,栽下来。”荆云声音平板,“陈四在给他接骨,叫得惨。”
高常忽然开口:“‘翅膀’?可是野王时,那从天而降的妖……呃,神物?”
他改口改得快,但那个“妖”字,已经吐出来了。
秦战转身,面对高常:“是军械,叫‘火鸦’。狗子是我技术营的匠师,在改进。”
“哦——”高常拖长音,“匠师受伤,乃大事。秦大人,可需咱家从咸阳调御医来?军中大夫,怕是粗糙些。”
“不必。”秦战说,“我军中医官,够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高常点点头,又想起什么似的,“对了,咱家来时路过野王,见城里在清点俘获。听说……秦大人收了个韩人匠师,叫韩朴?”
帐里空气一凝。
蒙恬“霍”地站起来:“高常侍,这事你也管?”
“不敢。”高常依旧笑着,“只是朝中有人议,说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秦大人用韩人,还委以机要,恐有不妥。咱家既然见了,总得问问——也好回朝时,替秦大人分说分说。”
他说得客气,话里藏刀。
秦战盯着他。帐里光线暗,高常的脸半明半暗,那笑容像刻上去的,不变。
“韩朴献图有功,野王破城,他出力不小。”秦战说,“我用他,是因其能。若常侍觉得不妥,可上书王上。王上若下令,我即刻遣他走。”
“哎,秦大人言重了。”高常摆摆手,“咱家就是问问。能用则用,王上也是这个意思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秦大人,树大招风。您如今功高,眼红的人多。有些事,能避则避。譬如这韩人,譬如那‘火鸦’——朝里已有儒生议论,说‘飞天乃巫蛊之术,有违天道’。咱家这是……替您着想。”
话说完了,他拱手:“二位军务繁忙,咱家不打扰了。这就去扎营。明日再来拜会。”
转身,掀帘,走了。
帐帘落下,晃了晃。
蒙恬一脚踹翻旁边的木凳:“什么东西!一个阉人,也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!”
木凳滚到帐边,撞到兵器架,架上长戟“哐啷”响。
秦战没动。他还在想高常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替您着想”。是想,还是威胁?
“荆云,”他说,“狗子在哪儿?”
“西边土坡下,临时工棚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两人出帐。外头阳光刺眼,秦战眯了眯眼。河滩上,秦军还在清石头,叮当声不绝。远处,约二里外,果然有十几个人在扎营,帐篷是白色的,在灰黄河滩上很扎眼。
“那阉人带了多少人?”秦战问。
“五十个。”荆云说,“二十个护卫,三十个文书、杂役。车五辆,装的都是箱笼,沉。”
“盯着。”
“一直盯着。”
工棚在西边一处背风的土坡下,用树枝和毡布搭的,简陋。秦战进去时,闻到一股浓烈的药酒味,混着血腥。
狗子躺在一块门板上,左腿裤管剪开了,小腿肿得老高,紫黑色。陈四正在给他上夹板,狗子咬着一截木棍,满脸汗,眼睛瞪得老大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声。
“怎么样?”秦战蹲下。
陈四抹了把汗:“骨头断了,得接。接好了也得养三个月。这腿……以后怕是瘸。”
狗子听见,把木棍吐了,嘶声说:“不……不瘸!我能走!我还能飞!”
“飞个屁!”陈四骂,“再飞命都没了!”
秦战看着狗子的腿。肿得发亮,皮肤绷紧,能看到下面淤血的黑影。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,狗子浑身一抖,没叫,但眼泪下来了。
“先生……”狗子声音发颤,“我能成的……就差一点……风向变了,不然我能滑到河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战说,“但腿断了,就得养。”
“不能养!”狗子挣扎着要起来,“鄢陵要打了!新郑要打了!我的‘翅膀’能飞进城,能扔火药,能少死很多人!”
陈四按住他:“躺好!骨头茬子再戳出来,腿就废了!”
狗子不动了,躺回去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盯着工棚顶,棚顶是毡布,有破洞,漏下几缕光,光里有灰尘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