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郡守,这食器上的印记……似乎并非寻常窑厂标识?”李斯抬头,语气温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。
秦战看了一眼,笑道:“李大人好眼力。这是咱们栎阳自己建的陶窑烧的。底下那记号,是‘丙三窑,癸卯批’的意思。哪座窑,哪一批出的,一目了然。出了岔子,也好追查。”
“标准化?”李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。
“对,算是吧。”秦战点头,“不光陶器,工坊里出的铁器、木器,甚至将来田里用的农具,都打算这么干。好处嘛,蒙都尉应该明白——军械要是出了问题,知道是哪一批、谁经的手,查起来快,罚起来也准。”
蒙恬闻言,立刻点头:“这法子好!省得扯皮!咱们军中要是有这规矩,能少多少糊涂账!” 他看向那些陶碗的眼神,顿时不一样了,像是在看一件不错的军械。
嬴谷却轻声嘀咕了一句:“食器乃盛馔之物,刻以工坊标记……未免失之雅趣,有损观瞻。” 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厅里,足够让附近几人听到。
冯去疾像是没听见,依旧端坐着。李斯则微笑着对嬴谷道:“嬴大人所言,亦是常理。不过,秦郡守此法,重在管控与追溯,于实务大有裨益。雅趣与实用,有时难免需权衡取舍。” 他的话,听着像是打圆场,却又隐隐站在了秦战那套“实用”的立场上。
这时,仆役又端上来一道菜,是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,表面撒着粗盐和捣碎的野花椒,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。
“来来来,都别客气,尝尝这羊腿!” 秦战抄起放在食案旁的一柄小刀——那刀形制简单,毫无装饰,刀刃却闪着寒光,明显是“渭水”刀的缩小版——熟练地切下一大片外焦里嫩的羊肉,先放到了冯去疾面前的碟子里。“冯中丞,尝尝,这是北边山里打的野羊,肉紧实,就是膻味重些,得靠这野花椒压一压。”
冯去疾看着碟子里那块热气腾腾、边缘还带着焦脆的羊肉,顿了顿,才拿起筷子,夹起一小块,放入口中。他咀嚼得很慢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是因为羊肉的膻,还是野花椒的麻。
秦战自己则切了一大块,直接用手拿着,啃了一口,油脂顺着嘴角流下,他也浑不在意,用袖子一抹,继续招呼:“蒙都尉,李大人,二位宗室大人,都动手啊!这玩意儿趁热吃才香,凉了膻气就上来了!”
蒙恬哈哈一笑,也不客气,学着秦战的样子切肉大嚼。李斯依旧斯文,用小刀切成小块,慢慢吃着。嬴谷看着那粗豪的吃相和油腻的羊腿,终于还是没忍住,以袖掩面,轻轻咳嗽了一声,对仆役低声道:“给我盛碗菘菜汤即可。”
嬴虔倒是尝了一块羊肉,点点头:“风味确实独特,野趣盎然。”
酒又添了一轮。浊酒入喉,有些辣,有些涩,但后劲带着点粮食的醇厚。几碗下肚,席间气氛稍微活络了些。至少,蒙恬的话多了起来,开始跟秦战聊起边关的地形、气候,以及对付胡骑的一些土办法。秦战自然接得上话,两人聊得倒是投机。
冯去疾大多时间在听,偶尔问一句,问题总是切中要害。李斯则更像一个观察者,一边应付着交谈,一边将席间每个人的神色、对话、甚至对菜肴的反应,都默默收在眼底。
宴至中途,厅外隐约传来一阵有节奏的、沉闷的轰鸣声,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,隔着墙壁和地面,微微震动。
嬴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,手中的汤匙差点掉在案上。“何……何声?”他有些惊疑不定地望向窗外。
秦战侧耳听了听,笑道:“无妨,是工坊那边水力锻锤在干活。这声响,隔几里地都能听见,听着听着就惯了。栎阳的百姓,现在晚上听不见这动静,怕是还睡不着觉呢。”
“昼夜不息?”冯去疾问。
“水力这东西,只要渭水不干,它就能转。”秦战道,“人累了要歇,牲口乏了要喂,这水锤子,只要维护得当,能一直干。就是吵了点。”
“利大于弊。”冯去疾淡淡说了四个字,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评价。
就在这时,郡府一名书佐轻手轻脚地进来,走到百里秀身边,低声禀报了几句。百里秀神色不变,微微颔首,书佐退下。
秦战注意到了,看向百里秀。百里秀以目示意,微微摇头,表示并非急事。
但这个小插曲,似乎没能逃过冯去疾的眼睛。他端起陶碗,抿了一口酒,看似随意地问道:“秦郡守栎阳政务繁忙,可是又有庶务需处置?”
秦战心里转了个弯,知道冯去疾是在试探,也可能是在敲打他宴饮时分心。他放下手里的羊骨头,擦了擦手,坦然道:“不瞒中丞,是西山那边巡防的士卒传回些消息。前几日,下官因渭南郡那边有些越界之举,增设了几处哨卡。方才报来,说是对方又有异动。不过已交代下去,按律处置即可。”
他直接把“渭南郡”、“越界”、“哨卡”这些敏感词摊到了明面上,反倒显得坦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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