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墨看见,陈三眼下马时,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,那里鼓鼓囊囊,似有硬物。而茶馆二楼那个灰衣人,在陈三眼出现时,明显调整了千里镜的角度,随后很快隐入窗后。
展昭挑起菜担,吆喝着“新鲜的菜嘞”,慢慢向巷子另一端走去,经过雨墨身边时,极低地说了句:“后门,三刻。” 雨墨微不可察地点点头,继续摆弄她的针线。
日头渐高,市井喧嚣起来。黑漆大门再未开启,但那座大宅,在寻常的市井烟火气掩盖下,却像一头蛰伏的兽,散发着不安的气息。展昭和雨墨,如同两只悄无声息的蜘蛛,开始在他们布下的无形丝线上,等待猎物的振动。
两处监视,一内一外,一明一暗,在福州秋日的晨光里,悄然织就。宴席上舌锋划开的裂痕,正缓缓渗入这座城市的肌理,等待某个时刻的骤然迸发。
福州刘通判府邸内室,晨
窗棂紧闭,只留一道缝隙,透进惨白的天光。屋内奢靡依旧,紫檀家具沉甸甸地趴伏在阴影里,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药味、熏香,还有一种更为隐蔽的、源自床榻的、生命缓慢腐朽的气息。与往日不同,今日这气息里,多了一丝极淡的、清苦的草药香。
刘明德深陷在锦绣堆中,脸色是一种败絮般的灰黄,眼窝深陷,呼吸时而急促,时而微弱。比起昨日宴上,他更像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的空壳。只有那双偶尔转动的眼睛,还残留着惊弓之鸟般的恐惧与浑浊的算计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没有丫鬟通传。
林晚照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,料子是好的,却洗得有些发白,腰间系着一条深青色的布裙,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绾起,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。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,上面放着一只热气袅袅的白瓷药碗。她的脚步很轻,像猫,落地无声,行走在这间她曾以女主人身份打理、如今却像牢笼般的房间里,神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刘明德听到动静,浑浊的眼珠转向门口,看到是她,瞳孔骤然缩紧,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抽气声。他的手猛地抓住身下的锦褥,指节泛白。
“老爷,该喝药了。” 林晚照走到床边,语气平淡无波,如同在说“今日下雨了”。她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,自己则在惯常坐的那张绣墩上坐下。这张绣墩,曾是她未出阁时娘家带来的嫁妆,如今漆面斑驳。
她伸手,探向刘明德的额头。指尖冰凉。
刘明德却像被烙铁烫到一样,猛地偏头躲开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眼神里充满了惊惧、怀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濒死的哀求。
林晚照的手停在半空,片刻,自然地收回,转而端起药碗,用白瓷勺子轻轻搅动。黑色的药汁旋转,散发出浓郁苦涩的气味。“躲什么?” 她抬眼,目光第一次直直地落在刘明德脸上,那目光清澈,却像冬日结冰的湖面,映不出丝毫暖意,“怕我再下毒?”
刘明德浑身剧颤,死死瞪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放心,”林晚照舀起一勺药,吹了吹,递到他唇边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包大人要我保住你的命。至少在他说可以之前,你不会死在我手里。” 她顿了顿,勺尖几乎触到他颤抖的嘴唇,“这药,是解你之前中的‘缠丝藤’之毒。当然,也是解药。”
刘明德眼中的惊恐并未褪去,反而更深。他当然知道“缠丝藤”,那是番商夹带进来的异域奇毒,发作缓慢,状似沉疴,是他当年为“慎之”处理某些“麻烦”时,偶然得来的一点“边角料”。他以为早已处理干净……原来,原来她用在了这里!用在了他这个丈夫身上!为了给那个忤逆的、试图揭发盐务黑幕的儿子报仇!
恨意、恐惧、还有一丝荒谬的悲凉涌上心头。他看着眼前这张曾经温婉、如今只剩下冰冷壳子的脸,这张他同床共枕十几年却从未真正看懂的脸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 他嘶哑地问,不知是在问为什么下毒,还是问为什么现在又来“救”他。
“为什么?” 林晚照的勺子又往前送了送,药汁几乎要滴入他口中,“因为你是我丈夫,明媒正娶的丈夫。”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却像钝刀子割肉,“我儿子的父亲。你病了,我当然要治。就像……” 她微微倾身,气息拂过他耳畔,用气声说,“就像当年,你默许他们,把我儿子‘病故’在押送盐丁暴乱的路上一样。一家人,总要‘整整齐齐’。”
“呃——!” 刘明德猛地张口,不是喝药,而是像要呕吐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剧烈的呛咳和扭曲的面容。他儿子那双愤怒而绝望的眼睛,似乎又在他眼前晃过。
林晚照不再逼他,放下勺子,拿起旁边的帕子,替他擦了擦嘴角咳出的涎沫。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,像极了多年前他偶感风寒时她的照料。可她的眼神,依旧冰冷。
“喝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