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慢慢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曾握刀、也曾持药罐的手。
良久,她极轻地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,毫无温度。
“公孙先生果然……心细如发。”
没有否认。
公孙策的心,沉了下去。尽管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这变相的承认,仍让他胸口发闷。他想起厨房里那个洗着空心菜、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坚强女子,想起她提及儿子时眼中瞬间的柔软与破碎,想起她将账册和地图递过来时那不顾一切的决绝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。不是质问,更像一种痛心的不解。
林晚照抬起头,脸上已没了任何表情,像戴上了一副冰冷的面具。
“为什么?”她重复,声音平板,“因为他该死。因为他懦弱。因为他明明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,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威胁我们的,却选择了跪下,选择了同流合污,选择了用我儿子的命,换他自己的‘平安’!”
她的语速逐渐加快,声音却依旧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,又像积蓄了太久的毒液终于找到裂缝渗出:
“儿子死后,他夜夜惊醒,抱着我哭,说梦到念安在水里喊冷。我以为他还有良心,还有救。可第二天,盐商的银子送到,他又像狗一样摇尾巴,在那些害死我儿子的公文上盖章!我看着他一天天变成那副鬼样子,害怕、猥琐、对着陈三眼的爪牙赔笑……我恶心!”
她猛地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公孙策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我想过杀了他。一刀,或者一杯毒酒,干净利落。”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带着冰冷的恨意,“可那样太便宜他了。我要他活着,清醒地活着,活在无休止的恐惧和愧疚里!我要他亲眼看着,他背叛的一切,是怎么一点一点被讨回来的!我要他变成一滩烂泥,在他主子的眼里失去所有价值,最后像垃圾一样被扔掉!”
她转过身,脸上有泪痕,眼神却亮得骇人,混合着疯狂与绝望:
“‘梦萦散’……是我从一本古籍里找到的。计量,我计算过,不会立刻要他的命,只会让他‘病’。病到无法理事,病到盐商觉得他没用了,病到……我可以不用每天对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,还能以照顾病人为由,自由出入,收集证据。”
她走回桌边,手指拂过那个青瓷药瓶,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:
“你知道吗,公孙先生,每次我把药拌进他的汤里,看着他毫无察觉地喝下去,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更像惊弓之鸟,我心里……既有快意,又像被凌迟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“是不是很可笑?我对他下毒,我自己也像中了毒。这三年,我没有一夜能安睡。念安的脸,他的脸,还有那些账册上的血淋淋的数字,轮番在我脑子里撕咬。”
公孙策看着她,这个被仇恨和痛苦彻底扭曲的女人。他想说“这是错的”,想说“你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”,想说“律法会审判他”。可话到嘴边,却觉得无比苍白。
未经他人苦,莫劝他人善。他懂医术,懂毒理,却不懂如何衡量这被至亲背叛、丧子之痛、日夜煎熬所淬炼出的、玉石俱焚的恨意。
“包大人若知道……”他最终只说了半句。
林晚照惨然一笑:“知道又如何?我交出证据时,就没打算全身而退。刘明德的罪,我下的毒,还有……我利用‘绣春社’为报仇做的那些事,桩桩件件,都够我死几次了。”
她直视公孙策,眼神平静下来,却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:“我只求一件事——在一切了结之前,让我亲眼看着陈三眼、看着名单上那些蛀虫,一个个倒台。之后,要杀要剐,随你们。”
公孙策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梆子声又响,三更了。
他走到药柜前,打开一个抽屉,取出一包药材,又拿过纸笔,快速写下一张方子。然后,他将方子和药材一起,推到林晚照面前。
“这方子,能缓解‘梦萦散’的部分毒性,延缓脏腑衰败。药材你拿回去,自己煎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刘明德的罪,自有国法。你的罪……也逃不掉。但在那之前,你是重要的证人,不能先倒下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,目光复杂:“还有,别再碰那毒了。你的手……不该只用来调毒。”
林晚照看着那张方子,又看看公孙策,忽然抬手,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,力道大得皮肤泛红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她哑声道,收起方子和药材,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搭上门闩时,她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公孙先生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说,如果当年在西郊,包大人没救我,或者我死在流寇刀下……是不是更好?”
没等回答,她拉开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