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简单,才更凸显纯粹运气,也更能试探对方的心性与底气。雨墨看着那两个陶碗,知道这赌的不仅是概率,更是心理。岛津是久经商海的老手,最擅察言观色,在对方取子的瞬间,或许就能从极其细微的迟疑、手势中捕捉到信息。
她没有立刻答应,反而走到墙边。那里有个玻璃水缸,养着几尾色彩斑斓的热带海鱼。她伸出手指,轻轻划过缸壁。鱼儿受惊,倏然散开,水波晃动。
“岛津先生经商多年,可知福州海域,哪种鱼最值钱?”她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岛津略感意外,但仍答道:“若是观赏,乃苏眉;若是食用,当属野生大黄鱼;若论珍稀……”他眯起眼,“倒是传闻中的‘金鳞鲷’,可遇不可求。”
“都不是。”雨墨收回手指,转身,目光清冷,“是‘消息鱼’——能告诉你哪片海域有私盐船队,哪条航道有水师巡逻,哪个码头眼线最少的‘鱼’。这种鱼,不用网捕,要用‘饵’钓,有时……还得用特别的‘钩’。”
她走回矮几前,看着那件“雾隐”:
“这件衣服,对我来说,就是那枚‘特别的钩’。我要用它,去钓一条藏在深海里、名叫陈三眼的大鱼。钓上来,福州盐价能落三成,琉球商船往来货税,或可减一成半——这是包大人可做主的。钓不上来,或‘钩’断了……”
她直视岛津:“我损失的,不过是几颗珠子。先生您损失的,可能是一条更安稳、更长久的财路。毕竟,与虎谋皮,终被虎噬。与清流合作,虽利薄,却可细水长流。”
岛津脸上的从容消失了。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,眼神在雨墨平静的脸、那件“雾隐”、和三颗夜明珠之间来回逡巡。密室陷入沉寂,只有鱼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哔哔声。
他当然知道陈三眼。他的商船有时也需要“打点”才能顺利靠岸。他也听闻了开封府包拯南下的风声。雨墨的话,点中了他作为商人最深的考量:风险与长期收益。
良久,岛津忽然笑了,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和叹服。
“雨姑娘不仅眼分胆魄过人,更是位出色的说客。”他轻轻将两个陶碗推到一边,“赌局,不必了。”
雨墨眉梢微动。
“这三颗夜明珠,我收下,作为‘雾隐’的租金。”岛津正色道,“此衣借与姑娘,以三次为限。无论事成与否,三次之后,请归还残品。若姑娘果真能助包大人涤清福州盐政,方才所言商税优惠……”
“立字为据,包大人金印为凭。”雨墨接口。
“好!”岛津抚掌,随即又露出商人本色,“不过,既为租赁,我需加一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此衣用后,无论成败,姑娘需将使用的海况、时长、以及……褪色后的具体变化,详尽记录于我。”岛津眼中闪过学者般的好奇与商人的精明,“这‘雾隐’的制作秘法已部分失传,您的使用记录,或许能助我琉球工匠改良此道。此乃另一桩生意了。”
雨墨点头:“可。”
岛津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件“雾隐”捧起。近距离看,它更是轻薄若无物,捧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他将其装入一个衬着柔软丝绸的扁平木匣,递给雨墨。
“记住,三次。每次出水后,需以不含盐分的清水轻轻漂去海水,阴干,不可曝晒。颜色会逐渐变淡,由墨蓝,至深灰,至灰白。”他郑重叮嘱,“第三次后,切勿再入水,否则恐当场溃散。”
雨墨接过木匣,入手微凉。
“岛津先生不怕我借而不还,或第三次后强行使用?”
岛津捋须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:“我观姑娘,非是溺于物欲、罔顾成败之人。此衣是‘钩’,亦是‘枷锁’——用了它,你便比任何人都在意那三次机会,也会比任何人更竭力确保,每一次都用得其所、用在刀刃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何况,与一位可能改变福州格局的人建立‘租赁’关系,比做一锤子买卖,要划算得多。老朽经商,赌的从来不只是物件,更是……人。”
雨墨不再多言,微微颔首,收起装有夜明珠的空盒,抱着那轻若无物却又重若千钧的木匣,转身离开密室。
岛津独自留在室内,缓缓收起天鹅绒。他走到鱼缸边,看着里面悠然游弋的海鱼,用琉球语低声自语:
“鲛人泪是假,但有些人眼中的决绝之光……倒是比珍珠更亮。这福州的天,或许真要变了。只是这‘变’的代价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吹熄了一盏鱼油灯,密室顿时又暗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