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看着刘算盘:
“刘主簿,是你算盘打错了,还是有人……让你打错了?”
刘算盘的脸白了。
他手指停下拨动,握成拳,又松开,又握紧。反复三次,才哑声说:
“大人……有些事,不是账面上那么简单。”
“怎么个不简单法?”包拯问。
刘算盘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
“市舶司的税银,三成归国库,两成留地方,还有五成……要分。”
“分给谁?”
“陈三眼拿两成,海姑拿一成,番商商会拿一成,剩下的一成……”他声音更低了,“是给汴京的‘孝敬’。”
包拯和公孙策对视一眼。
他们猜到了地方势力,但没想到连汴京都牵扯进来。
“哪个汴京?”公孙策追问。
刘算盘摇头:“不知道。银子是陈三眼经手,他说送哪儿,就送哪儿。我只负责……把账做平。”
他忽然抓住包拯衣袖,声音带哭腔:
“大人,下官也是被逼的!我女儿去年染了怪病,请遍大夫都治不好。是陈三眼从番商那儿弄来西洋药,才救活的。我欠他一条命……不得不还啊!”
包拯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说:
“账册本官带走。给你三天时间,把这三年的真实账目,重做一份。”
“那陈三眼……”
“那是本官的事。”包拯起身,“你只管做账。做得好……你女儿的病,本官请太医来看。”
刘算盘愣住了,然后扑通跪下,连磕三个头:
“谢大人!谢大人!”
包拯没再说,带着账册离开。
走出市舶司时,公孙策低声说:
“他说的汴京孝敬……会不会是曹家残党?”
包拯望着码头上往来的帆船:
“不管是谁。这条线……得斩断。”
五日后,琉球商会馆
雨墨是来买胭脂的——福州番商的胭脂颜色特别,掺了珍珠粉和珊瑚末。
但她真正想见的,是阿吉。
阿吉正在院子里晒鱼干。他是个矮小的中年人,皮肤黝黑,眼睛很亮。看见雨墨,他立刻站起来,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:
“姑娘……买、买什么?”
说的是官话,但带着浓重的闽南腔,每个字都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。
雨墨选了盒胭脂,付钱时,假装随意地问:
“听说阿吉哥会说七种话?”
阿吉挠头,憨笑:“没、没七种……六种半。爪哇话只会骂人的几句。”
“那也很厉害了。”雨墨笑,“我能跟你学几句琉球话吗?”
“可、可以啊。”阿吉来了精神,“姑娘想学什么?”
“嗯……‘你好’怎么说?”
“‘哈依玛西帖’。”
“谢谢呢?”
“‘恩得歌’。”
雨墨跟着念,念得磕磕巴巴。阿吉耐心纠正,但越纠正,他自己越紧张——这是他的毛病,一紧张就想背东西。
果然,纠正到第三遍时,他开始无意识地背诵: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。苟不教,性乃迁。教之道,贵以专……”
雨墨没打断,静静听着。
阿吉背到“昔孟母,择邻处”时,忽然停住,脸红了:
“对、对不起……我老毛病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雨墨轻声说,“阿吉哥,你念过书?”
“念、念过几年私塾。”阿吉低头,“后来家里穷,就跟船出海了。这《三字经》……是我爹教的。他临死前说,不管走多远,都不能忘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小了:
“可我现在……快忘了爹长什么样了。”
雨墨沉默片刻,忽然说:
“阿吉哥,你在商会……主要负责什么?”
“通、通译。番商和本地人谈生意,我翻译。也帮他们……看货。”
“看货?”
“嗯。番商的货,有些是真的,有些……以次充好。”阿吉压低声音,“上个月,有批暹罗宝石,看着光鲜,其实是琉璃染的。陈三爷想收,让我验,我……我说是真的。”
他抬头,眼里有愧疚:
“因为陈三爷说,如果我说实话,就让我在福州待不下去。我……我怕。”
雨墨看着他,轻声问:
“那如果……有人能让你不怕陈三爷呢?”
阿吉怔住:“谁?”
“新来的包知州。”
阿吉眼睛亮了亮,又暗下去:
“官老爷……都一样的。前几任知州,开头也说得好听,后来……都收陈三爷的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