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正。
月华如水银泻地,天地间充斥着一股清冷而浩大的力量。
“启阵。” 璃渊的声音响起
道月真人、云疏及几位擅长阵法的妖族同时催动灵力。
地面上的复合阵法骤然亮起,光芒冲天而起,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约束在特定范围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光晕流转的半球形光罩。
“血脉为引,记忆为凭。”
璃渊抬起手,指尖冰蓝灵光萦绕,与阵法光辉交融
“愿留影者,献汝之忆。”
无需更多催促。
最前方的几位老妖,颤巍巍地将手中的精血,推向阵法中心那旋转的能量漩涡。
第一滴精血没入——
整个阵法光幕剧烈波动了一下,漩涡中心,隐约浮现出一片模糊的山林景象,传来一声悠远苍凉的狼嚎。
紧接着,第二缕,第三缕…
无数承载着个体与族群记忆的精血,如同百川归海,纷纷投入漩涡!
阵法光幕的色彩变得无比斑斓,漩涡中心更是光影变幻,景象交织重叠
奔跑的鹿群,翱翔的鹰影,宁静的湖泊,喧闹的集市,威严的祖祠
母亲哼唱的古老歌谣,父亲传授狩猎技巧时的身影,恋人初次相遇的树下…
景象模糊,声音断续,情感却如同实质的潮水,汹涌澎湃,带着无尽的眷恋、悲伤、喜悦与不舍,冲击着每一个旁观者的心灵。
许多妖族早已泪流满面,低声啜泣,却依旧执着地望着那漩涡,仿佛要将那模糊的影象刻入眼底。
苏挽星感到手中的忆魂剑在微微震颤,剑身那微弱的明暗闪烁变得急促。
她努力集中精神,将自己的感知与剑相连,引导着剑中那份对“灵”的天然感应,轻轻探向那漩涡中汇聚的、庞大而混乱的记忆情感洪流。
她“看”到的并非具体画面,而是一片片流动的、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光斑。
她在尝试,用剑的“忆魂”特性,去安抚、去梳理,去将那些最容易逸散、最核心的“灵韵”轻轻拢住,导向更稳定的形态。
这个过程对心神的消耗极大,她很快额角见汗,脸色发白。
璃渊一直立于阵前,主持着整个仪式。
他不仅要维持阵法稳定,更要以自身浩瀚的神魂之力,引导这海量记忆不至于冲突崩溃,并缓缓压缩、凝练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月上中天,又缓缓西斜。
投入漩涡的灵光逐渐稀少,最终停止。
阵法中央的光影漩涡,已经从最初的剧烈动荡,变得相对稳定。
它不再呈现清晰景象,而是化为了一团柔和、朦胧、不断流转的混沌光球。
光球内部,仿佛有万点星辰明灭,又似有无数细语呢喃,承载着旧万妖界万千生灵的集体记忆与情感烙印。
“凝!” 璃渊低喝一声,双手在胸前虚合。
阵法光芒再次大盛,庞大的压力作用于那混沌光球之上。
光球开始缓缓收缩,从直径数丈,逐渐缩小至拳头大小,光芒却愈发内敛、凝实。
最终,当它凝缩到仅有龙眼大小时,光芒彻底敛去,化为一块奇异晶体。
晶体内部,有氤氲雾气缓缓流转,雾气中,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细微光点在沉浮,宛如将一片星海与记忆之河,封存于方寸之间。
刻影留魂之仪,成!
阵法光芒徐徐熄灭。
璃渊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,随即稳住。
他抬手,那枚小小的、承载着旧土亿兆记忆的“万妖灵忆结晶”缓缓飞落他掌心,触手温润,却又重若千钧。
他托着这结晶,转身,面向所有疲惫却目光灼灼的妖族。
没有言语,只是将这结晶高高举起,让月光洒落其上。
刹那间,结晶内部光华微漾,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温暖而沧桑的气息弥漫开来,轻轻拂过每一个妖族的心头。
那并非具体的记忆回放,而是一种根源上的共鸣与抚慰。
许多妖族再次落泪,但这一次,泪水中的悲伤淡去,多了释然与坚定。
他们知道,有些东西,真的可以带走。
…
翌日,朝阳初升。
所有愿意迁徙的妖族,已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行装。
临月宗部分弟子选择留下,协助后续事宜并与新万妖界保持联系,道月真人则决定亲自带领部分精锐,护送一程,以示两族之谊。
璃渊立于海岸边,面前是黑压压、望不到边的妖族队伍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蔚蓝的“封印之海”,目光深深,仿佛要将那沉没的故土最后一眼印入心底。
然后,他转身,面向西南,声音裹挟着灵力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生灵耳中
“旧章已阖,新篇待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