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纸灯笼的光晕在浓雾中晕开一小团昏黄,如同溺水者眼前最后一点飘摇的幻光。林青玄拄着煞刀,左腿拖着地,一瘸一拐地跟在那个自称阿芷的女人身后。每一步,左腿麻木的皮肉与骨骼摩擦,都传来令人牙酸的钝痛,以及更深层的、仿佛细碎冰碴在血管里刮擦的阴冷。银灰色的纹理已经蔓延到大腿中部,皮肤僵硬,触感怪异,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、冰冷的琉璃。
阿芷走得不快,赤足踩在潮湿的泥地上,悄无声息。腰间那串铜铃随着她的步伐,发出极有规律的、微弱的“叮铃”声,每一声间隔都精准得如同钟摆。这铃声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,周围的浓雾在这声音拂过后,会微微散开些许,露出一条勉强可辨的小径,但一旦铃声远去,雾气又会迅速合拢,将他们走过的痕迹吞噬得一干二净。
林青玄紧盯着阿芷的背影和那盏灯笼。女人的背影单薄,青布衣裙浆洗得发白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勾勒出过于瘦削的轮廓。她的头发乌黑,梳着旧式未婚女子的发髻,一丝不乱,却透着一股陈年棺木般的死气。最让林青玄不安的是她的“静”——没有活人应有的呼吸起伏,没有体温散发的微光,甚至连最基本的、对周围环境的警惕或好奇都没有。她只是提着灯,走着路,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傀儡。
“阿芷姑娘,”林青玄打破沉默,声音因虚弱和疼痛而沙哑,“胡婆婆……究竟要带我去哪里?”
阿芷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也没有回头,平板的声音从前方的雾气中飘来:“去……该去的地方。胡婆婆……在等。”
“该去的地方是哪里?”林青玄追问,“离开傩镇的路?”
“路……不止一条。”阿芷的回答依旧含糊,“婆婆说……你身上有‘镜债’,有‘因果’。不清算……走不了。”
镜债?因果?林青玄心中一沉。是指他身上的镜墟印记?还是指他卷入江眠、萧寒、周衍这一连串事件所沾染的麻烦?胡婆婆到底知道多少?她又想怎么“清算”?
“胡婆婆和江眠……是什么关系?”林青玄换了个问题,试图从侧面撬开一点信息。胡婆婆帮他(或者说骗他)打开了残碑封印,释放了江眠的“失败品”,这绝非偶然。
这一次,阿芷沉默了片刻。腰间的铜铃叮铃作响,雾气翻滚。就在林青玄以为她不会回答时,那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江姑娘……以前来过。在婆婆那里……住过。她们……说过话。婆婆说……江姑娘心里有面镜子,照不见自己,只照见恨。”
这个回答让林青玄有些意外。听起来,胡婆婆和江眠似乎并非简单的利用关系,可能有过更深的接触,甚至……某种交流?
“胡婆婆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吗?在古傩坛,江眠她……”
“婆婆知道。”阿芷打断他,语气依旧没有波澜,“镇子里的事……婆婆大多知道。她说……镜戏散了,但账还没算完。唱戏的疯了,看戏的死了,搭台子的……也该清场了。”
搭台子的?是指周衍?还是指这傩镇本身?亦或是……镜墟系统?
林青玄还想再问,阿芷却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昏黄的灯笼光映着她苍白麻木的脸,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青玄,准确地说,是看着他拖在地上的左腿。
“你的腿……坏了。”她陈述道,语气里听不出关心,更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损毁情况。
林青玄低头看了一眼。银灰色的纹理在灯笼光下反射着微弱而诡异的光泽,皮肤下似乎有细小的东西在蠕动。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“坏了”那么简单。
“被镜墟的东西伤了。”他简单说道,没有掩饰。
阿芷点了点头,仿佛早有预料。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、扁平的粗陶小罐,拔掉木塞,一股浓郁刺鼻的草药混合着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。她用两根手指从罐中挖出一坨黑乎乎、粘稠如膏药的东西。
“婆婆给的。”她走到林青玄身边,蹲下身,不等林青玄反应,就将那黑膏药直接糊在了他左腿膝盖上方的银灰色纹理边缘。“能暂时封住‘镜蚀’,不让它往上走。但治不了根。”
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,一股火烧般的剧痛传来,林青玄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。但紧接着,那向上蔓延的阴冷麻木感确实被遏制住了,银灰色纹理的边缘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,停止了扩张。然而,被药膏覆盖的皮肤传来一种更加深沉的、仿佛与血肉骨骼长在一起的僵死感。
“这是什么药?”林青玄忍着痛问。
“坟头土、棺材钉锈、黑狗下颌骨粉、还有……”阿芷顿了顿,毫无波澜地说,“守碑人的血痂。”
守碑人……胡婆婆自己的血痂?林青玄想起胡婆婆说过,她家世代守碑,血脉与封印相连,无法离开傩镇。她的血,或许真的对这种镜墟造成的污染有特殊的克制作用?但这药膏里透出的那股子沉郁死气,也绝非善物。
本小章还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