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门在望。
说是门,其实早已坍塌,只剩下两根断裂的石柱和一堆长满苔藓的乱石,标示着这里曾经是镇子的出入口。石柱外,是一条荒废的土路,蜿蜒没入远处枯黄的山林。土路旁,立着一块碑。
碑高约一人,宽三尺,青灰色石质,上半截已经断裂不见,只剩下半截残躯,斜插在泥土里,像一具被斩首后不肯倒下的尸体。碑面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,原有的字迹早已模糊不可辨,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深深的划痕,像是刀斧留下的。
残碑周围,散落着许多碎石块,还有烧过的纸钱灰烬、香烛残梗,以及一些风干的、不知是动物还是什么的黑色小骨头。一股淡淡的、类似檀香混着霉味的奇异气息弥漫在空气中。
这就是第三个节点——南门外残碑。
林青玄站在残碑前,保持着安全距离。胡婆婆的警告言犹在耳:“碑下面埋着东西……是‘失败品’……祭祀完立刻走,千万别往下挖。”
他先观察四周。这里地势略高,可以俯瞰大半个傩镇。镇子依旧死寂,但在某些角落,他能看到一些快速移动的灰影,像雾气又像人形。东南方向的乱葬岗上空,凝聚着一团不散的铅灰色云气;西北老窑厂则隐约有黑烟冒出,笔直向上,在低矮的云层下扭曲。镇子中心,古傩坛的方向,则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、仿佛凝固血块的薄暮中,即便在白日也显得阴森。
收回目光,林青玄从布袋里取出胡婆婆给的柳木人。一男一女,两个巴掌大小的木偶,雕工粗糙,但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邪性,似笑非笑地盯着虚空。他又拿出那瓶点睛墨,拔掉蜡封,一股浓烈的、混合了朱砂、血腥和某种草药的味道冲了出来。
陈砚交代的祭祀步骤很简单:将柳木人面对面放置在残碑前,用点睛墨在它们的“眉心”各点一下,然后念诵一段简短的祝词,最后焚烧一小撮槐木芯的碎屑作为引子。
听起来简单,但在这诡异的环境下,每一步都可能引发未知的变故。
林青玄深吸一口气,开始行动。他先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地面,将两个柳木人端正放好,面朝残碑。然后,用一根细小的木签,蘸了蘸点睛墨。
墨色暗红近黑,在光线下发亮。当木签尖端接触到第一个柳木人(男偶)的眉心时,林青玄明显感觉到木偶“震动”了一下!不是物理的震动,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“嗡鸣”,仿佛沉眠的东西被惊醒。
他强压住甩开木偶的冲动,迅速在男偶眉心点下一个红点。接着是女偶。同样,点在眉心的瞬间,女偶也传来一阵阴冷的悸动。
两点红痕在木偶苍白的柳木脸上,显得格外刺目,像两只刚刚睁开的、流血的第三只眼。
林青玄退后两步,开始念诵陈砚教的祝词。词句古老拗口,意思大概是“柳木通幽,点睛通灵,借尔躯壳,暂安地灵,固我边界,镇守一方”。
随着他低声念诵,残碑周围的风似乎停了。空气中那股檀香霉味变得浓郁起来。两个柳木人脸上的红点,开始散发极其微弱的、暗红色的光芒。
林青玄不敢停顿,立刻从怀里取出槐木芯,用煞刀小心地刮下一点点碎屑,堆在柳木人前面。然后拿出火折子——这也是陈砚给的,据说是用特殊药材浸泡过的,能在这种阴气重的地方点燃。
他吹亮火折子,橘黄色的火苗在无风的环境中静静燃烧。他蹲下身,将火苗凑近槐木芯碎屑。
就在火苗即将触碰到碎屑的瞬间——
“咔……嚓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来自地底的碎裂声,传入林青玄耳中。
他动作一僵,火折子停在半空。
声音来自残碑下方。
紧接着,又是一声:“咔……嚓……”
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在下面,轻轻敲击着石板?或者,是某种硬壳碎裂的声音?
林青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胡婆婆的话在脑海里回响:“碑下的东西……失败品……”
他定了定神,告诉自己必须完成祭祀。火折子再次凑近。
“砰!”
这一次不是轻响,而是一声沉闷的撞击!整个残碑都微微晃动了一下!碑下的地面,以残碑为中心,裂开了几道细密的缝隙!
两个柳木人脸上的红点光芒大盛,几乎要燃烧起来!它们面朝的方向,空气开始扭曲,浮现出淡淡的、模糊的人形轮廓,穿着古老的傩戏服装,戴着面具,手持木制的斧钺,如同两尊门神虚影——这应该就是陈砚说的,被唤醒的“守护法意”。
但同时,碑下的撞击越来越猛烈!缝隙扩大,一些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从缝隙中渗出,带着浓烈的腥臭味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一阵熟悉的、令人牙酸的女子轻笑,从地底传来,忽左忽右,飘忽不定。
是江眠?还是那些“失败品”?
林青玄不再犹豫,火折子终于点燃了槐木芯碎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