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四十五章 进退维谷(2/2)
我便奉你为冀州牧;你若北上,我便奉你为辽东王。二者之间,只差一道诏书。”王谧笑而不语,只抬手召来侍从,取来一方锦匣。匣启,内盛一卷绢帛,封漆完好,朱砂印章赫然是建康台城尚书省印。他亲手递予崔宏:“这是朝廷刚下的密诏。擢谢玄垂为镇北将军、冀州都督,节制幽、冀、并三州军事,赐金刀一柄,可斩六品以下官吏。诏末附一行小字——‘朕闻景略先生病笃,若其肯出山佐卿,当拜司徒,录尚书事。’”谢玄失声道:“王猛?他肯?”“他不肯。”王谧声音平静,“但他会派人送一封信给谢玄垂。”崔宏双手微颤,捧住锦匣如捧烈火:“使君……这是将王猛也拖进来了?”“不。”王谧起身,踱至窗前,推开木棂。寒风灌入,吹得他衣袍翻飞,发带猎猎。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沧州防线,灯火如星,沿山势蜿蜒,直没入墨色苍茫的太行余脉。“我是将王猛的‘不肯’,变成谢玄垂的‘不敢’。”“王猛若真写了信,信中必言——谢玄垂南下,不过自投罗网;北上辽东,尚存一线生机;唯独滞留壶关,坐观成败,才是死地。因他既不能服众于幽州,亦不能服众于冀州,更不能服众于长安。三方皆忌,四方皆疑,一着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谢玄恍然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:“所以使君让郭庆煮粥,是示其从容;赐诏书,是示其权柄;而王猛那封信……是示其天命所归,不可逆也。”王谧转过身,烛光映亮他半边脸庞,眼神却如深潭寒水:“天命?不。是人心。王猛知道,谢玄垂最怕的不是死,是死后无人记得他是英雄,只道他是叛臣。而我要让他明白——若他现在动手,史书只会记‘谢玄垂弑主篡位,终为王谧所诛’;若他按兵不动,待我取下长安,再回头收拾他,史书便记‘谢玄垂审时度势,纳土归朝,晋室再造之功臣也’。”崔宏久久不语,良久,才低声道:“使君此计,已非攻城略地,实乃……雕琢人心。”“人心如玉,”王谧缓步走回案前,指尖轻点那方锦匣,“需以温润养之,以锋刃琢之,以岁月磨之。雕成之前,或为圭璧,或为顽石,全在一念之间。”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亲兵掀帘而入,单膝跪地,呈上一封火漆密信:“禀使君!幽州急报——慕容厉麾下骁将段勤,昨夜率五百甲士夜袭龙城西门,已破外城!苟苌将军闭门死守内城,急请援兵!另……龙城汉民自发结阵,持锄犁棍棒,守于内城之下,与段勤部鏖战竟日,死伤逾千,至今未退!”屋内三人俱是一震。谢玄霍然起身:“段勤?他不是慕容厉心腹?怎敢反噬?”崔宏已展开密信,眉头紧锁:“信上说……段勤打出旗号,是‘奉王谧垂密诏,讨伐僭越龙城之伪燕余孽’!”王谧却未显惊色,只缓缓坐下,重新为自己斟满一杯酒。他望着灯焰跃动,声音低沉而笃定:“果然。温厚令没有等到我给他机会,他自己撕开了伤口。”他抬眸,目光如电,扫过谢玄与崔宏:“传我将令——沧州民兵,即日起停止轮休,全员甲胄在身,三日之内,备足十日干粮、火油、箭矢;水军舟师,抽调二十艘楼船、五十艘蒙冲,沿漳水北上,直抵巨鹿;另,密告郭庆——若谢玄垂尚未南下,便将那锅粥,改成八宝腊八粥,腊月初八,务必在壶关东市,熬足八个时辰。”谢玄忍不住问:“为何是腊八?”王谧端起酒盏,迎向窗外漫天星斗,声音如从九天落下:“因为那一日,正是当年慕容恪病逝之期。也是谢玄垂……第一次在众人面前,痛哭失声之日。”崔宏浑身一颤,蓦然想起旧事——慕容恪薨于永和八年腊月初八,临终前召谢玄垂至榻前,解下腰间金刀,亲手交予他,只说一句:“吾儿勇毅,然性刚易折。若天下有变,切记,忍字头上一把刀。”那柄金刀,此刻正在王谧袖中。他未曾取出,却已胜过千军万马。屋外风声骤紧,卷起檐角铁马,叮当如战鼓。沧州防线深处,不知何处烽燧,悄然燃起第一簇狼烟,青白之色,在墨色天幕下,无声升腾。王谧举盏,遥敬那缕烟火。“诸君,”他声音清越,穿透寒风,“今冬第一场雪,该下了。”话音落处,窗外朔风呼啸,一片鹅毛大雪,自天而降,簌簌扑向沧州百里防线,覆上新筑的城墙、蜿蜒的沟壕、星罗棋布的哨塔,以及那无数民兵胸前尚未冷却的铜牌。雪落无声,却似万鼓齐鸣。沧州,已非孤城。是王谧以血为墨、以地为纸、以十年光阴写就的——一部活的檄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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