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目调息,实则神念如蛛网铺展,感知着体内每一寸经脉的变化。
“句芒建木”已非纯粹青光,那根黑色枝条自头顶垂落,竟缓缓渗入泥丸宫,与清明之息纠缠盘绕,宛如双蛇交颈。这不是融合,是博弈。一者欲生发万物,一者欲吞噬轮回。而他,正是这场争斗的战场。
更深处,“影魂”并未完全归寂。它沉睡在肺窍边缘,像一枚未爆的雷。每当他心绪波动,那段七岁前的记忆便会翻涌而出:母亲抱着他唱傩戏谣,父亲用桃枝为他驱邪,街坊邻里唤他小名“阿芽”……这些温情越真,越让他怀疑此刻的清醒是否也是一场更大的幻。
“我不是来认亲的。”吴峰在心底默念,“我是来斩亲的。”
三日后,川蜀边界。
群山如兽脊拱起,雾瘴终年不散,连飞鸟都不敢穿越。此处无村无寨,唯有一条古道穿谷而过,道旁石碑斑驳,刻着两个字:**禁傩**。
柳树道人望着石碑,声音发颤:“传说百年前,有整支官军闯入此地清剿邪教,结果三千人一夜之间尽数疯癫,手持面具跳傩至死,尸体堆成塔形,面朝荒庙跪拜……从此朝廷下令,凡入川蜀者,皆不得持傩具、诵傩词、画脸谱。”
大壮听得腿软:“那……咱们现在算不算犯禁?”
杨彪冷笑:“咱们师兄本身就是个行走的‘大傩’,还怕什么禁不禁?”
吴峰没说话。他盯着前方山谷,目光穿透浓雾,仿佛已看见那座荒庙的轮廓。他知道,庙祝在等他。从那一声“祭品”响起时,这场相认便已注定。
“下车。”他忽然道,“最后五里,步行。”
众人依令而行。驴车留在谷口,由大壮看守。其余四人随吴峰踏上古道。每走一步,脚下石板便发出低沉嗡鸣,如同大地在诵经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??像是香灰混着血锈,又像是春泥裹着腐骨。
半途,忽见道旁立着一座小龛。
龛中供着一尊泥偶,约莫孩童大小,身穿褪色红衣,脸上涂着笑脸,双手合十。泥偶前摆着一碗冷饭,饭上插着三根断香。香火早熄,碗沿爬满黑蚁。
吴峰驻足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??**生祭龛**。民间若有重病难愈者,便以亲子名义设此龛,祈求神明代子受劫。若愿力足够,孩子可活;若不足,则孩子真会夭亡,魂魄永困龛中,成为“替身鬼”。
而这一尊……
他蹲下身,指尖轻触泥偶脸颊。刹那间,一股寒流直冲脑海。
画面闪现:
一间破屋,雨夜。
年轻的妇人抱着婴孩跪在神龛前,泪流满面。
她将一张写满符咒的黄纸贴在孩子额上,嘶声道:“我儿吴阿芽,命格带灾,今以自身阳寿为祭,请神代承!若能活命,愿他永不知父母之名,永不行回家之路!”
随后,她咬破手指,在泥偶胸口写下名字??**吴峰**。
记忆断裂。
吴峰猛地抽手,踉跄后退。
“怎么了?”杨彪扶住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,“只是确认了一件事??我娘,真的把我献出去了。”
语气平静,却让三人背脊发凉。
柳树道人喃喃:“她是为了救你啊……”
“所以更要问清楚。”吴峰抬头,目光如刀,“拿儿子换命的人,有什么资格当母亲?”
继续前行。
越接近荒庙,天地越静。风停了,虫鸣绝了,连心跳声都仿佛被吸走。唯有那庙宇,在雾中若隐若现,屋顶塌陷,梁柱倾斜,檐角挂着一串残破铜铃,纹路竟是人脸形状。
庙门开着。
门内,坐着一人。
依旧是那顶古帽,依旧是青衫洗白,肩头搭着傩班巾。他低头拨弄着炉中香灰,动作缓慢,像在数着余生的时辰。
吴峰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你不是我父亲。”他开口。
庙祝拨香的手一顿,轻笑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说了,你不是我父亲。”吴峰重复,“真正的父亲不会亲手把儿子变成祭品。你只是一个执行者,一个被‘登神长阶’奴役的守墓人。”
庙祝缓缓抬头,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??与吴峰如出一辙,只是多了三十年的沧桑与疲惫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点头,“我不是个好父亲。但我是个必须活着的父亲。”
“为什么选我?”吴峰问。
“因为你是‘双生青帝’。”庙祝站起身,走入庙内阴影,“千年前,初代青帝陨落时,魂分两缕,一缕入天,一缕入地。地之魂转世为‘容器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