！这一次，铃音未止，整座洛阳城地面骤然一沉，仿佛被无形巨力向下按压三寸。洛水倒流，浪头逆卷而上，悬于半空，凝成一面巨大水镜。镜中映出的，并非众人身影，而是三千八千三百七十九名学子各自心象：有人见自己跪于金殿，手持玉笏，俯首称臣；有人见自己立于山巅，挥毫泼墨，万民仰望；有人见自己孤灯独坐，案头堆满讼状，批红朱砂如血未干；有人见自己赤脚踏泥，手捧稻穗，身后万亩良田翻涌金浪；而魏征所见，是一片废墟。断壁残垣之间，孩童啼哭，妇人抱尸恸嚎，老者拄拐仰天怒斥苍天不公。他站在废墟中央，手中无笔无墨，唯有一柄锈迹斑斑的农犁。他弯腰拾起一块碎瓦，在地上写道：“仓廪实而知礼节，衣食足而知荣辱。”字成刹那，废墟震动，瓦砾自动拼合，断墙渐起，朽木生青，啼哭止，恸嚎歇，怒斥化为一声长叹。水镜映照至此，倏然炸裂，化作万千水珠，每一颗水珠之中，皆倒映出一个“正”字。与此同时，杜如晦所见心象，则是一卷摊开的《春秋》。竹简之上，字字如刃，刺入他双目。他不避不让，任那刀锋割裂眼睑，鲜血顺颊而下，滴在简上，竟将“郑伯克段于鄢”六字染成赤红。血未干，字已活，简中窜出一条赤鳞小蛟，绕他周身三匝，昂首向天，发出无声龙吟。水镜碎裂之时，那赤蛟亦化作一道赤芒，贯入他眉心。“心种成蛟，主‘直’。”崔宏眼中首次掠过一丝凝重，“此人……竟能以春秋笔法养心种？杨广究竟给了他多少秘典？”他忽然转身，看向身后十名黑袍人：“传令下去，杜如晦、魏征二人，列为‘双绝心种’，不可近身试探，不可施符干扰，不可请神附体。若第二场考棚中他们入同一号舍……立刻焚毁该舍卷宗，换题重考。”“是！”十人齐声应诺。崔宏顿了顿，目光幽深：“另，速查太白金星踪迹——他既未现身杜家，亦未赴魏征居所，那他必在……”话音戛然而止。因他忽然察觉，自己袖中那枚崔氏祖传的“神裔鉴心镜”，镜面正在无声龟裂。裂纹之中，映出的不是他自己面容，而是一双横亘天际的银白眼眸。那眸中，没有悲喜，没有威压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，仿佛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、纹路、承重极限，以及……能否承受接下来那一击。崔宏缓缓握紧袖中镜子，指节泛白。他知道，太白金星不是来帮谁的。他是来验收的。验收这方天地，是否还配承载那一柄即将铸成的文运之剑。验收这九州黎庶，是否真有资格，亲手执剑，斩断千年枷锁。验收这场科举，究竟是大隋皇权的加冕礼，还是……一场席卷三界的风暴序章。而就在他低头凝视镜中银眸之际，洛阳城南，一处不起眼的豆腐坊后院，一个佝偻老妪正蹲在井沿边，用葫芦瓢一勺一勺舀着井水，倒入陶盆。她舀得极慢，每舀一瓢，便数一声。“一……”井水澄澈，倒映蓝天。“二……”水面微漾，映出她沟壑纵横的脸。“三……”水波忽凝，倒影中，她身后竟站着一名银甲神将，手持一柄素白长戟，戟尖垂地，未触井沿，却令整口古井发出低沉嗡鸣。老妪舀水的手稳如磐石。“四……”她终于数到第九。第九瓢水倾入陶盆，水面陡然沸腾，却不升一缕蒸汽。盆中水色转为赤金，浮出八个古篆——“天道无亲，常与善人”。老妪这才缓缓抬头，望向洛阳宫方向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森白牙齿：“好孩子，你终于……把剑胚锻出来了。”她说话时，喉间并无声带震动，那声音却是直接在崔宏耳中响起，清晰如刻。崔宏猛然抬头，望向南边。豆腐坊早已空无一人，唯余一盆赤金井水，在日光下静静燃烧。而此刻，朱雀门内，三千八千三百七十九名学子已尽数立定。他们面前，并无考官，亦无卷轴。唯有一面丈许高的青铜古镜，镜面混沌，似蒙薄雾。镜旁竖着一块石碑，上书八字：【照心如镜，印成方进】魏征深吸一口气，缓步上前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距镜面尚有三寸，镜中雾气忽如潮水退去。映出的，不是他的脸。而是一幅画卷——万里河山，炊烟袅袅，田垄阡陌，书声琅琅。画中百姓脸上不见愁苦，眼中唯有踏实。画角题款，仅有一字：“治”。魏征怔住。随即，他缓缓收回手，退后三步，垂首合十，深深一揖。这一揖，不是对镜，不是对天，不是对帝，而是对那画中人间。青铜镜嗡然轻震，镜面泛起涟漪，一缕金光自镜中射出，稳稳落在魏征眉心，凝成一枚完整“正”字。与此同时，杜如晦亦上前。镜中雾散，显现的却是一座孤峰。峰顶积雪皑皑，崖边一株老松斜出，松枝上悬着一口青铜编钟，钟身铭文为“春秋”二字。钟下无人击打，却自有回响，一声声，不疾不徐，如史官秉笔，字字凿心。杜如晦凝望片刻，忽而抬手，隔空虚点钟身。咚——！一声清越钟鸣，响彻全场。镜中松枝轻颤，积雪簌簌而落，露出松皮上一道陈年剑痕——正是当年他祖父持剑劈开崔氏宗祠大门时所留。杜如晦收回手，镜面金光迸射，一枚赤蛟盘绕的“直”字，烙于他额角。青铜古镜轰然一震，镜面裂开一道细缝，缝隙之中，透出幽深光芒，似有阶梯通往未知之地。所有学子屏息。因为所有人都明白——那不是通往考棚的门。那是，通往文运核心的第一道门槛。而此刻，洛阳宫深处，杨广端坐于紫宸殿内，膝上横放一卷未署名的素绢。素绢之上，空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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