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诡异的长明灯已经熄灭了。窗户上的黑布被扯了下来,久违的阳光重新照进了这座皇权的中心。
但那阳光并没能驱散殿内的寒意。
弘治皇帝朱祐樘,此时正坐在龙椅上。
仅仅是一天一夜。
这位原本就身体抱恙的帝王,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。他头上那些曾因药物而返黑的头发,再次变得雪白,甚至开始大把脱落。
他的双腿——那些之前已经木质化的树根状肢体,随着真龙母体的死亡,此刻已经枯萎、坏死,变成了一截截毫无知觉的朽木。他瘫痪了。
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
地动山摇,火光冲天。
但他不敢问,也不敢出去看。
直到那个满身血污的男人,提着一把看不见血迹的剑,走进了大殿。
“臣,陈越,叩见陛下。”
陈越并没有跪。他的左腿膝盖有钢钉,且严重损伤,更重要的是,此刻的他,身上带着一种能够平视皇权的“势”。
弘治皇帝抬起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陈越,又看向陈越手中那块并不存在的“太子”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长命锁上。
“照儿……呢?”
皇帝的声音沙哑、干涩,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陈越上前一步,双手呈上了长命锁。
“殿下……走了。”
“走得很安详。没有痛苦。”
皇帝颤抖着手,接过了那块长命锁。
他的手指抚摸着上面“万寿无疆”四个字,突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猛地缩了一下。
然后,这个拥有天下的一国之君,捂着脸,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。
“朕知道……朕都知道……”
皇帝在哭,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,滴在龙袍上。
“朕知道那不是病……那是魔。朕也知道……客氏给朕吃的不是药,是蛊……”
“朕只是……不想承认。”
“那是朕唯一的儿子啊……朕只想让他活着,哪怕……哪怕变成了怪物,只要他还叫朕一声父皇……”
陈越看着这个崩溃的父亲,心中并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凉。
这才是真正的悲剧。
没有绝对的坏人,只有被欲望、恐惧和所谓的“长生”所扭曲的人性。
“陛下。”
陈越的声音放缓了一些,带着一丝医者的悲悯。
“那个孩子,在最后一刻,他是清醒的。”
“他对我说,谢谢。”
“他说,他要去一个没有吃人、只有骑大马的地方。”
听到这句话,皇帝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他抬起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名为“希望”的亮光,虽然那亮光无比微弱。
“真的?他……他是清醒着走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陈越斩钉截铁地回答,“他没有被怪物吞噬,他是以大明太子的身份,为了保护这江山社稷,自己选择了离开。他是……英雄。”
皇帝死死地盯着陈越的眼睛,似乎想要从中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。
但他看到的只有坦荡和疲惫。
良久。
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吐出来,似乎把这一生的精气神都带走了。
他靠在龙椅上,挥了挥手。
“拟旨。”
“皇太子朱厚照,染痘疫,为保京师平安,于西苑……自尽以殉国。”
“追谥……武宗。”
“天下……举哀。”
说完这就话,皇帝像是彻底变成了一尊雕塑,再也没有看陈越一眼。
他知道,大明的未来,已经变了。而他这个旧时代的残党,也该谢幕了。
第四幕:药渣与新生的修罗
三个月后。
深秋。太医院,最深处的“甲字号”特护病房。
窗外的枫叶红得像火,像极了那天西苑的红莲业火。
陈越坐在一张轮椅上,他的右腿膝盖做了二次手术,还没法完全受力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,依然是他那条左臂。
那只恐怖的“修罗鬼手”,并没有因为战斗结束而被拆除。
相反,经过工部几位顶级大匠师和太医院几位老御医连续一个月的“联合会诊”与改造,这只鬼手已经被彻底固定在了陈越的身上。
为了压制它的生物排异和外观的恐怖,工匠们用一种特制的、绘满了道家符文的“银丝手套”和“黑金臂铠”将它层层包裹起来。
只有在陈越偶尔活动手指时,能听到里面传来那种并非机械、而是骨节摩擦的清脆“咔咔”声。
“陈大人,换药了。”
一个小医女端着盘子走进来,看着那只手臂,眼中依然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