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六章 《文艺评论》专访?(2/2)
教室窗台随手记下的几句:“粉笔灰落在教案上/像一场微型雪暴/铃声切开寂静/我数着脚步声走下台阶/第十三级/风突然翻动我的笔记本/露出一行未干的墨迹:‘凶手在镜中,但镜中没有我’”他本想撕掉。太琐碎,太私人,甚至带着点职业病式的阴郁。可此刻,在这群眼睛发亮的年轻人中间,在朱霖递来的野菊清香里,在查海生真诚的注视下,他忽然觉得,这行字并不丢人。他抽出那半张纸,展开,声音不高,却清晰:“《粉笔灰》粉笔灰落满教案,像一场微型雪暴。铃声切开寂静,我数着脚步走下台阶——第十三级。风掀开笔记本,露出未干的墨迹:‘凶手在镜中,但镜中没有我。’”念完,他把它折好,放进朱霖刚递来的空竹筐里。全场静默。没有鼓掌,没有议论,只有风拂过湖面,银杏叶簌簌轻响。骆一河死死盯着那筐里的纸片,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握笔的手——原来诗不在远方的站台,就在粉笔灰飘落的弧线里;不在宏大的命题中,就在第十三级台阶的微颤上。朱霖忽然开口,声音轻快:“徐峰,下周三下午,儿童文学编辑部有个新作者座谈会,孟凡老师主持。他听说你在写推理小说,特意让我问问,能不能请你讲讲‘怎么让逻辑不硌牙,又让悬念不伤胃’?”徐峰挑眉:“孟凡老师?”“嗯。”朱霖眨眨眼,“他说,上次研讨会他发言太急,没顾上听清你结尾那句——‘真相不是终点,是起点’。他想补上这课。”远处,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湖面,翅尖掠起细碎金光。徐峰没立刻答应,只是笑着摇头:“我得先考下驾照。不然骑着自行车去中影开会,怕人家以为我是来送快递的。”众人哄笑。查海生却忽地正色:“徐峰同志,我有个不情之请——下个月,《启明星》想做个特别专刊,主题就叫‘粉笔灰与十角馆’。一半登同学们的诗,一半……登你《十角馆事件》的创作手记。不是节选,是写你怎样把北大物理楼的阴影,改成十角楼的走廊;怎样把校医院后门那棵歪脖子槐树,变成悬崖边砸死张碧梧的石头;怎样把咱们食堂师傅骂人时那句‘蔫了吧唧的’,安在孙了红咳嗽的间隙里……”徐峰愣住。朱霖却笑了,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皮是深蓝色,边角已磨得发毛。她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,不是小说,不是诗,而是工整的笔记:“六月十七日,物理楼东侧第三根廊柱裂缝宽度约0.3厘米,午后三点投影最长,恰好覆盖整条通道——可作‘密室’视觉误导……七月二日,校医院后门槐树,主干向东南倾斜15度,断枝截面新鲜,应是近期被雷劈过……”徐峰心头一热。原来他伏案疾书时那些看似随意的移植,早被另一个人默默丈量、记录、归档。那本子扉页上,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致所有尚未被命名的真实——朱霖记。”骆一河深深吸了口气,忽然站起来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:“徐峰同志,我们组商量过了……下期《启明星》,封面不用风景,不用抽象画。就用这张——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。是上午拍的:徐峰坐在临湖轩石阶上改稿,朱霖蹲在一旁削铅笔,阳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长地叠在一起,像一道未完成的、却无比坚实的桥。“就用这个。”骆一河说,“桥的名字,叫‘粉笔灰与十角馆’。”徐峰没说话,只是抬手,轻轻按了按照片上那两道交叠的影子。风更大了,卷起几片银杏叶,打着旋儿飞向湖心。远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声,清越悠长,仿佛一声悠长的、未落定的休止符。而就在此刻,北京中影大楼的档案室深处,一份加急调阅单静静躺在桌上。编号:ZG-1979-10-16-001。事由栏里,只有一行打印小字:“关于《功夫熊猫》国内首轮放映数据及舆情反馈汇总,呈阅:文化部电影局、对外文委、新华社总编室。”无人知晓,就在同一时刻,北大的银杏树下,一群年轻人正把一首关于粉笔灰的短诗,郑重其事地放进竹筐;而千里之外的广州友谊商店仓库里,一辆崭新的嘉陵JH70摩托车,正静静停在角落,油箱盖上,一枚小小的、未拆封的红色摩托驾照模样的贴纸,在尘埃里泛着微光。时间正以它惯常的、不容置疑的步调向前滑行。它带走粉笔灰,也沉淀墨迹;它吹散云朵,也催生新芽;它让十角馆的谜题悬而未决,也让临湖轩的野菊在竹筐里微微摇晃——摇晃着一种笨拙却执拗的信念:所有被认真记录的真实,终将在某处,长成一座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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