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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翔图书 >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> 《寒墟录》

《寒墟录》(1/5)

    夜半时分,言归虚白生的纸灯铺还亮着一豆灯火。

    窗外华月满窗纸,将铺内堆积的宣纸映得惨白。冷气袭襟裾,吴仁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青衫,指尖在算盘上停下。对面,马怒忽地站起身,撞翻了竹凳。

    “吴兄,这官司打还是不打?”

    吴仁不答,目光落在一张泛黄的田契上。纸边破损处,墨迹晕染如泪痕。他想起三日前县衙外的情景:老农跪地泣血,高举的双手皲裂如旱地,掌心托着三粒干瘪的稻种。

    “春耕一粟新,秋获万千子。中土无遗田,农夫犹饿死。”

    马怒吟罢,铁拳砸在案上,震得灯影摇曳。他是武人出身,十年前因伤退役,在言归虚白生隔壁开了间跌打馆。两人一文书一武夫,本无交集,直到那场官司。

    “悬命以毫铢,维权遥未止。”吴仁终于开口,声音如寒风穿堂,“张老汉的案子,证物不足。田契是真,但地早已不在他名下。”

    “地契可伪造,地不可搬移!那百亩水田分明还在西岭脚下!”

    “地在,主已易。”吴仁展开一卷案宗,“三年前,张家因欠税,田产被官府查封拍卖。买主是城东赵家。”

    马怒冷笑:“赵家?赵不违那个奸商?他与县衙师爷是连襟!”

    “知又如何?”吴仁抬眼,眸中尽是疲惫,“无凭无据,便是诬告。张老汉上次堂前失言,已挨了二十板子。”

    一阵穿堂风过,油灯几欲熄灭。清风沁肌髓,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。对街传来压抑的啜泣声——那是张老汉的独女晓茹,自父亲重伤卧床后,每夜此时必对窗默泣。

    马怒推开窗,月光泼进屋里,照亮他额角青筋:“宵小何嚣嚣,奸谀焉足耻!乾坤之朗明,公道秉真理!”

    吴仁摇头,从柜底取出一只木匣。开匣瞬间,霉味混着墨香弥漫开来。匣中整齐码放数十卷案宗,每卷系着不同颜色的绸带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十年来收集的田产纠纷案卷。红绸为农户胜,绿绸为商户胜,黄绸为悬案。”

    马怒望去,只见一片绿意葱茏,红绸寥寥无几,黄绸倒有数卷。他抽出其中一卷黄绸,展开。

    “这是...七年前林家庄的案子?”

    “林有田,佃户,告地主虚报产量,苛征租粮。官司打了两年,最后林有田暴毙狱中。案卷记载‘病故’,但...”吴仁压低声音,“我验过尸,肋骨断了三根,颅骨有裂。”

    马怒瞳孔骤缩:“你是仵作?”

    “曾是。”吴仁合上眼,“后来改行做文书,只因看不得太多说不清的死因。”

    沉默如雾弥漫。远处传来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

    “详尽究微尘,愤盈少自揆。”马怒缓缓坐回,“吴兄,你既知其中黑暗,为何还肯帮我?”

    吴仁不答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。玉佩温润如水,刻着“悯农”二字。

    “家父遗物。他做过一任知县,因断田产案得罪上峰,贬至穷乡,郁郁而终。临终嘱我:‘若无力改乾坤,至少记下真相。’”

    四目相对,皆看到对方眼中燃起的微光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三日后,县衙。

    堂上高悬“明镜高悬”匾额,漆已斑驳。赵不违摇着折扇,斜睨跪地的张老汉。师爷轻咳一声,县令敲响惊堂木。

    “张氏,你状告赵不违强占田产,可有新证?”

    张老汉颤抖着捧起一只陶罐:“大人...这是小民从祖坟旁挖出的...先祖埋下的地界石拓片...上面刻着田亩四至...”

    赵不违哈哈大笑:“荒唐!若真有此物,三年前拍卖时为何不呈?”

    “小民...小民不知有此物...近日整理先父遗物,方见夹在族谱中的拓片制法...”

    吴仁立于堂侧,仔细观察赵不违的表情。那笑容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
    “呈上来。”县令示意。

    衙役递上拓片。那是一张硝制的羊皮,墨迹已晕染,但“西岭水田百亩,东至老槐,西至溪石,南至古坟,北至官道”等字仍清晰可辨。落款是五十年前的日期,盖有当时县衙田亩司的印鉴。

    师爷凑近县令耳语。县令眉头渐锁。

    “赵不违,你手中的地契,边界如何标注?”

    赵不违展开地契:“这...也是西岭百亩,四至相同。”

    “既四至相同,何来强占之说?”

    吴仁突然躬身:“大人,学生有一问。既是相同田产,为何赵氏地契边界描述与五十年前官档拓片一字不差?寻常地契只写‘东至张三地,西至李四田’,何曾将老槐、溪石、古坟、官道一一注明?”

    堂上一静。

    赵不违的扇子停了:“这...这是当年重绘地契时,按照实际地形标注...”

    “实际地形?”吴仁从袖中取出地图,“学生昨日踏勘西岭,发现所谓‘古坟’已在二十年前迁葬,‘老槐’死于十五年前旱灾,‘官道’十年前改道。若赵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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