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静悄悄的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点光亮。
到了王强家门口,三个人才算是彻底松了劲,把爬犁往院子门口一放,都扶着墙根大口喘气。
王强缓过来之后,对张武和李老三说:“武哥,三哥,今天辛苦了,进屋歇歇脚,我让我嫂子给你们做口热乎的,吃了饭再回去。”
张武摆了摆手说:“不吃了,强子,俺得赶紧回去了,出来一天了,家里那婆娘指不定急成啥样了。”
“俺们把东西都留着儿,等明天俺再来拿,这鱼也明天再分吧。”
李老三也说:“是啊,现在天太晚了,路也不近,背着这些太累了。”
“俺家那个还病着呢,俺得回去陪着,今天这事儿多亏了你,下回有这好事,你可得再叫上俺。”
“那肯定的啊。”
王强说,“那你们路上慢点,明天别忘了分鱼,别忘了来拿东西!”
“行了,回吧。”
张武和李老三也没多说废话,慢慢地走进了村子的黑地里,很快就看不见人影了。
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。
苏婉举着一盏油灯,站在门口,灯光照在她脸上,刚刚她一直看着,没敢出声打扰。
为了不打扰他,也知道他现在冷的很,于是去厨房烧了姜茶,这会儿才出来。
她先是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成小山的鱼,特别是那条巨大的胖头鱼,然后才把目光移到王强身上。
王强浑身上下都是雪和泥,眉毛胡子上挂着白霜,看着狼狈得很。
苏婉默默地把门让开,温柔地说了一句:“强子,累坏了吧?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
王强应了一声,把院门关好,跟着她进了屋。
屋里烧着炕,一股暖气扑面而来,王强冻僵的身体总算是有了点知觉。
苏婉把油灯放在桌上,让他:“上炕坐着,把湿衣服脱了,我去给你烧碗姜汤,去去寒气。”
王强依言脱了鞋,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上,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,一点都不想动弹。
苏婉很快就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过来,那汤里放了红糖,又辣又甜。
王强接过来,几口就喝完了,一股热流从胃里散开,通到四肢百骸,舒服极了。
苏婉看他喝完了也没让他动手,自己拿着个空盆子,出了屋,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回来。
王强问她:“你干啥去了?”
“鱼太多了,今晚拾掇不完,我在院子墙角那儿,用雪把鱼都埋起来了,明天再收拾。”
她说,“你今天累坏了,就在炕上歇着,啥也别管了。”
她说着,又从那堆鱼里头拎进来一条五六斤重的狗鱼,拿到灶房开始拾掇。
王强坐在炕上,听着灶房里传来唰唰的刮鳞声,还有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,眼皮子越来越沉。
今天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,不管是身上还是心里,都绷得太紧了。
现在一松下来,那股子困意就跟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他靠着墙,迷迷糊糊地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股浓郁的鱼汤香味把他给弄醒了。
苏婉把一张小炕桌摆在了他面前,桌上放着一大盆奶白色的鱼汤,汤里飘着葱花,旁边还有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馍馍。
“吃饭吧。”苏婉把筷子递给他。
王强是真的饿了,他拿起馍馍,就着鱼汤大口地吃了起来。
那鱼汤炖得火候正好,鲜美得很,一点腥味都没有,而且狗鱼肉嫩,刺少,吃到嘴里滑溜溜的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饭。
吃完了饭,苏婉把碗筷收了下去,王强靠在被垛上,总算是彻底缓过来了。
他看着忙活的苏婉,说:“嫂子,等明天把鱼分了,剩下的等天晴了咱拉到镇上去卖了,换了钱,给你扯几尺新布做身新衣裳好过年,开春了,咱再买几只鸡鸭鹅什么的回来养着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就越来越小,头一点一点的,最后话还没说完就靠在那儿睡着了。
苏婉洗完了碗,回到屋里就看见他已经睡熟了,嘴里还轻轻地打着鼾。
她没叫醒他,只是轻轻地把他放倒在炕上,拉过旁边那床厚厚的棉被,严严实实地给他盖好。
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脸,那张平时总是紧绷着的脸上,此刻满是疲惫,但也睡得很安稳。
苏婉坐在炕边,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睡得很沉,眉毛舒展开来,不像醒着的时候总是微微皱着,带着一股子旁人不敢靠近的狠劲儿。
现在这样倒像是回到了之前,那个跟在大哥屁股后面,成天傻乐的闷葫芦。
她伸出手,想把他眉毛上还沾着的一点泥给抹掉,可手到半空又停住了,怕惊醒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