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是绣花,他的手也拿过针,虽然那是用来穿刺人皮骨肉、施加酷刑的金针。
但想来……总有些共通之处?
他伸出手,径直去拿沈青霓手中的针线。
“哎!”沈青霓笑得花枝乱颤,忙不迭地向后躲闪,不肯将针给他。
“您这是起了哪门子的兴致呀?忽然要绣花?若是别的物件,随您闹去也就罢了!
这可是嫁衣!王爷,求您了,莫要闹我!”
她眼中笑意盈盈,显然并不认为他是认真的,只当他是心血来潮的玩闹。
萧景珩却并不与她争抢,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神专注而执着,没有半分玩笑之意。
沈青霓被他看得心尖一颤,脸上笑容还未收尽,萧景珩却忽然俯身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细微的倒影。
沈青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屏住了呼吸,连唇角的笑意都凝固在了脸上。
就在她怔忪间,萧景珩已从容地、不容拒绝地伸手,取下了她指间捻着的细针和缠绕的金线。
他眉目间的冷峻仿佛被暖阳化开,只余下温润的柔情,声音低沉悦耳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:
“夫人大可放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瞬间绯红的芙蓉面上,“为夫这点微末本事,还不至于毁了你的心血,大不了……”
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迷人的弧度,“你在一旁指点着,告诉我该怎么下针、怎么走线,不就成了?”
“夫人……”
“为夫……”
这两个称呼,如同滚烫的烙印,猝不及防地熨贴在沈青霓的心尖上。
还没成亲呢!连婚期都未到,他怎么就叫得如此自然?如此亲密缠绵?
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从耳根蔓延至脸颊,连白皙的颈项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粉色。
沈青霓只觉得心跳如擂鼓,几乎要撞破胸腔。
她强自镇定,还想做最后的挣扎:“可……可是这是嫁衣啊!”
萧景珩不再与她做口舌之争,只是极其自然地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安稳坐下。
动作轻柔地将她膝上铺展的嫁衣接了过来,稳稳地放在自己腿上。
“怎么?”他抬眸,带着一丝戏谑,眼尾微挑地睨着她。
“就兴新娘子绣花讨个百年好合的好彩头,不行新郎官也来绣一针,讨个同心同德白首不离’的彩头了?”
他语气轻松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这怎么能一样……”
沈青霓下意识地想反驳,哪有新郎官动手绣嫁衣的道理?这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?
萧景珩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,抢先一步,用一种略带委屈又理直气壮的语调,轻飘飘地“控诉”道:
“夫人着实是小气得很。”
一句话,便将那点不合规矩的僭越,转成了她的小心眼。
沈青霓被他这一手颠倒黑白、倒打一耙噎得说不出话来,一口气堵在胸口,哭笑不得。
可看着他真的一手捏着那根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细针。
一手小心翼翼地捻着金线,一副准备大显身手的模样,她瞬间又不敢再去作弄他。
抢夺了,万一他也被针扎了,那点心疼又该涌上来了。
最终,她只能放弃了抵抗,乖乖巧巧地倚坐到他身侧。
娇小的身子微微向他倾斜,凑近了那火红的嫁衣和她那正笨拙地捏着针的新郎官。
她伸出未受伤的左手,指尖轻轻点在那片未完成的百合花瓣轮廓上,声音带着点无奈,却又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甜软:
“喏……这里……针从这里穿下去……线别绷太紧……轻一点……”
萧景珩依言而动,神情专注得如同在处理军国大事。
那根细小的金针在他修长有力的指间,竟显出几分笨拙的可爱。
他小心翼翼地牵引着丝线,每一针落下,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。
暖阁内,阳光透过窗棂,将依偎在一起的两道身影拉得很长。
空气中只余下金线穿梭布料的细微声响,以及女子轻柔的指点声。
那根曾带来微小伤痛的针,此刻却在另一双手中,缓慢而坚定地勾勒着幸福的轮廓。
萧景珩那双平日里执笔如剑、挥斥方遒的手,此刻捏着细若牛毫的绣花针,竟也透出几分异样的沉稳与精准。
起初,沈青霓还需在他身侧指点,纤指轻点嫁衣上那片空白的百合花瓣轮廓,告知何处落针、如何引线。
可渐渐地,她惊讶地发现,他竟适应得极快。
那针线在他指间,虽不及顶尖绣娘行云流水,却也流畅平稳,毫无滞涩,全然不似初次执针的生手。
不知不觉,她的心思便从嫁衣上移开,歪着头,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