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,王甫卿——不,是王明阳那被永恒囚禁、剥离了所有尊严与希望的本体意识——那双已然被痛苦浸泡得失去了所有神采、只剩下最原始恐惧与绝望的眼眸,如同两个干涸了千万年、只剩下无尽虚无的枯井,死死地、却又空洞地“望”着她,仿佛她手中那团光芒,是唯一能映照出他存在痕迹的、残酷的镜子。那无声的哀嚎,那扭曲的嘴型,那每一丝肌肉都在承受无形酷刑的颤抖,都化作了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力量,压在她的心头,也压在她那即将落下的裁决之上。
摧毁?
将这面镜子,连同其中囚禁的灵魂,一同化为齑粉?
还是……放过?
为了一个可能早已罪孽深重、如今却凄惨无比的意识,而赌上整个现实世界存亡的渺茫机会?
一个声音,如同淬了冰的利刃,在她脑中最理性的角落尖锐地嘶鸣:摧毁它!周绾君!这是唯一的选择!是代价最小、收益最大的方案!王明阳与王影本为一体,他的痛苦是其自身野心与黑暗面反噬的苦果!看看外面那燃烧的城市,听听那无尽的哀嚎!为了终结这一切,牺牲一个早已被污染、被扭曲的意识,是必要的、是正义的!举起你的手,落下!为了苏影,为了柳影,为了母亲,为了所有在这场灾难中逝去的无辜者!
另一个声音,却如同母亲林素心消散前最后那缕带着体温与无尽歉疚的微风,轻柔却固执地萦绕在她灵魂最柔软的深处:绾君……我的孩子……存在的意义……不在于形态……而在于……选择与承担……掠夺与囚禁……才是万恶之源……不要让仇恨与所谓的‘大义’……蒙蔽了你本心的光芒……
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念,如同两条狂暴的巨龙,在她意识的深渊里疯狂撕咬、搏斗,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撕裂,将她的灵魂扯成两半!那悬停的手颤抖得愈发剧烈,掌心的镜光也因此愈发紊乱,仿佛随时可能失控爆散,或者……彻底湮灭。
就在这伦理与生存的天平剧烈倾斜,善与恶的界限在她心中模糊不清,几乎要将她逼入疯狂边缘的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一道微弱到如同即将熄灭的星辰最后一次闪烁、却带着一种被千刀万剐般的极致痛苦与时间耗尽前的、撕心裂肺的焦急的意念,如同穿越了无尽狂暴的能量乱流、破碎的空间壁垒与生与死的绝对界限,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,悍然撞入了她动荡不堪的识海深处!
是周影!
“绾……君……!”
那意念仅仅传递出两个字,便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充满了被某种恐怖力量寸寸碾磨、即将彻底归于虚无的痛苦颤音。
“快……!锚点……立刻……!”
更多的信息已无法传递,那意念在“刻”字出口的瞬间,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掐断,戛然而止!只留下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,以及那最后两个字里蕴含的、仿佛能灼烧灵魂的急迫与……诀别!
周绾君浑身猛地一震,如同被一桶混合着冰碴的冷水从头浇到脚!每一个毛孔都在瞬间收缩!周影!他在镜墟塔顶,已然到了最后关头!他用自己的存在为她争取的时间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!她甚至能通过那断掉的意念,模糊地感受到塔顶那毁灭性能量风暴的余波,感受到那道青色身影正在如何被黑暗一点点吞噬、湮灭!
没有时间了!
真的没有时间再犹豫了!
这最后的、以生命为代价的催促,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投入了一块寒冰,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,却又在刹那间,以一种残酷的方式,让所有的混乱与挣扎沉淀了下来。
一路走来的所有经历,所有目睹的悲欢离合,所有关于存在意义的思考,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缩、提炼,在她脑海中化作了最清晰、也最沉重的画面——
镜墟深处,那些初生般迷茫、弱小,却本能地渴望着“存在”的镜像,它们的恐惧与希冀;
苏影那如同山间清泉般清澈、温暖,始终带着善意与守护,直至为了那些无辜孩童而毫不犹豫燃尽最后一丝灵光、归于永恒的决然身影;
柳影那无声却坚韧的悲悯与庇护,最终随着苏影的消散而心死灯灭、归于沉寂的凄凉;
林影(或者说,是母亲最后清醒的意识)那被野心与执念扭曲、却又在最终时刻幡然醒悟、以自身彻底湮灭为代价换来的忏悔与奉献;
苏州城中,那无数在镜像洪流下挣扎、嘶嚎、彼此倾轧、已然分不清谁是本体、谁是镜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