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影气得光影构成的身形都开始不稳,那由光丝编织的发梢无风自动,闪烁着激动的光芒:“柳影!你简直不可理喻!若非周先生及时出手,我早已在那影狩的利爪下魂飞魄散!”
“那只能证明你自己的无能与大意!”柳影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,分毫不让。
据点内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,仿佛连那盏水晶镜片灯的光芒都随之黯淡了几分。同盟尚未正式宣告成立,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,已然如同丑陋的蜈蚣,清晰地爬上了这脆弱联盟的基石。周绾君默默地将柳影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尽收眼底,心中的疑窦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荡开一圈又一圈不安的涟漪。她知道,柳影那毫不掩饰的敌意绝非空穴来风,但其背后隐藏的信息来源,以及那近乎未卜先知的“知晓”,却是一个必须尽快解开的、危险的谜团。
现实世界,苏州城,某位官员府邸的后院深处。
几日后的一个午后,天色阴沉,细雨霏霏,如同扯不断的银丝,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。周绾君撑着一柄素雅的油纸伞,伞面上描绘着淡淡的墨竹,在苏婉清小心翼翼的引荐下,踏入了柳姨娘所居住的“锦瑟院”。与苏婉清那里力求雅致素净的布置迥然不同,柳姨娘的住处极尽奢华之能事,入目皆是珠帘绣幕,金玉器玩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得有些呛人的甜腻熏香,处处透着一股精心算计过的、刻意迎合男性审美与**的柔靡浮华气息。
柳姨娘本人,与镜墟中那个言辞犀利、锋芒毕露的柳影,更是判若云泥。她穿着一身娇艳欲滴的桃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,云鬓松挽,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并几朵新鲜的粉色蔷薇,面容妩媚,身段风流窈窕。见到周绾君,未语先笑,眼波流转间尽是精心练习过的、恰到好处的媚态,声音软糯得如同刚刚出锅的蜜糖,仿佛能黏住人的耳朵。“周先生大驾光临,我这小小的锦瑟院真是蓬荜生辉,连这阴雨的天气都仿佛明亮了几分呢。”她亲自执起一把紫砂壶,为周绾君斟上一杯香气馥郁的雨前龙井,动作行云流水,姿态曼妙,“婉清妹妹常在我跟前提起您,说您学识渊博,见解不凡,是位难得的雅人清士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她笑语盈盈,举止周到得体,俨然一位深得宠爱、安享富贵、早已将身心都浸淫在这后宅方寸天地里的官家宠妾。
周绾君不动声色地接过茶盏,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,与她寒暄着苏州的风物人情,话题如同溪流,看似随意,实则不着痕迹地渐渐引向府中的人际琐事,尤其是各位姨娘之间的关系往来。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触及到那位高高在上的“大夫人”时,柳姨娘脸上那完美无瑕的、如同面具般的笑容,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,虽然她立刻用团扇掩住半张脸,借啜饮茶水的动作巧妙地掩饰了过去,但眼底那无法完全藏匿的、如同小鼠见到猫般深入骨髓的极致恐惧,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电光,清晰地映入了周绾君敏锐的眼中。
“夫人……夫人她自然是宽厚仁善、治家有方的,”柳姨娘垂下浓密卷翘的眼睫,目光游移不定,一双保养得宜、涂着鲜红蔻丹的玉手无意识地反复绞着腰间悬挂的、绣着精致并蒂莲图案的丝质香囊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,带着显而易见的言不由衷与小心翼翼,“对我们这些伺候老爷的姐妹,向来是极好的……极好的。”
然而,在后续看似漫不经心、实则步步为营的试探中,当周绾君假装无意间提及府中另一位同样以美貌著称、且近来颇得老爷青眼与赏赐的陈姓姨娘时,柳姨娘那原本荡漾着柔媚春水的眼底,竟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、淬了毒汁般的嫉妒与怨怼之色!虽然她立刻用丝帕掩住唇角,发出一连串娇弱的咳嗽声试图遮掩,但那瞬间情绪的剧烈泄露,如同阴云密布的天空中骤然劈下的闪电,虽然短暂,却刺眼而分明,足以照亮某些隐藏在深处的阴暗角落。
这个现实中的柳姨娘,是一个被森严等级和深宅规矩驯化、被对大夫人的恐惧牢牢支配、用柔顺与媚态作为生存铠甲、内心却又因争宠与嫉妒而备受煎熬的女人。她对镜中光怪陆离的一切似乎浑然不知,完全沉溺于现实后宅这方寸之地的倾轧、算计与浮华之中。这样的一个本体,为何会衍生出镜墟中那般独立尖锐、甚至带着强烈攻击性的柳影?这巨大的反差背后,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?而柳影对她“心镜”破碎这等核心秘辛的了解,其源头究竟在何处?是源于某种奇特的镜像感应,还是……来自现实世界有意识的窥探与传递?
镜墟,那片永恒扭曲、破碎的江南水乡倒影深处。
尽管内部存在着难以弥合的分歧与质疑,但在苏影的竭力坚持,以及兰影那近乎默认的、不反对便是支持的态度下,一个根基脆弱、人心各异的“反猎杀同盟”还是勉强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