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衍扶着苏砚,将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副驾驶座上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双唇没有一丝血色,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。刚才在船坞里,她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和演技,才勉强撑住那副决绝疯狂的模样。如今一出来,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,巨大的后怕和虚弱感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“别怕,我们走。”陆时衍的声音沙哑,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。他替她系好安全带,又折返回去,用尽全身力气,将母亲的担架连同那台沉重的生命维持系统,一点一点地搬进后备箱。
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沉重。他的身体被“清道夫”们折磨得伤痕累累,每一次用力,肌肉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。但他不敢停,不敢歇。他能感觉到,无数双眼睛正藏在暗处,像秃鹫一样盯着他们。只要他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,那些人就会立刻扑上来,将他们撕得粉碎。
终于,一切都安置妥当。
陆时衍坐进驾驶室,发动了汽车。轮胎碾过碎石和荒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,载着这满身伤痕的三人,驶离了这片死亡之地。
车内一片死寂,只有苏砚急促而不稳定的呼吸声。
陆时衍腾出一只手,紧紧握住了她冰冷的手。她的手心全是冷汗,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“没事了,苏砚,没事了。”他一遍遍地重复着,像是在安慰她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我们出来了。我们都没事。”
苏砚缓缓转过头,看着他。车窗外偶尔闪过路灯昏黄的光,照亮他脸上的伤痕,和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,酸涩得让她想哭,却又流不出一滴眼泪。
她只是反手,用尽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。十指紧扣,仿佛要将彼此嵌入对方的骨血里,才能确认这并非一场虚幻的梦境。
他们真的……活下来了。
但代价是什么?
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装着母亲生命维持系统的后备箱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赵明德在母亲的设备上安装了定位器,这意味着,他们的一举一动,依旧在那个魔鬼的监视之下。他们没有获得自由,只是从一个牢笼,换到了另一个更大、却同样无法逃脱的囚笼。
而且,母亲……那个在她记忆中早已逝去多年的女人,竟然一直活着,以一种非人的状态,被囚禁在冰冷的钢铁和管子之间。
这个事实,比任何酷刑都更让她难以接受。
车子驶入市区,霓虹闪烁,车水马龙。繁华的都市景象与他们内心的荒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没有人知道,这辆普通的轿车里,承载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秘密和伤痛。
“我们……去哪儿?”陆时衍打破了沉默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苏砚闭上眼睛,脑海中飞速地权衡着利弊。
回天启科技总部?不行。那里现在肯定被税务局和媒体围得水泄不通,而且,赵明德的人一定也在盯着。
去他的律所?更不行。律协那边他刚刚得罪了人,而且,律所的位置对赵明德来说,更是毫无秘密可言。
去酒店?任何需要实名登记的地方,都可能成为赵明德的靶子。
他们被追杀,被监视,被剥夺了一切公开的身份和立足之地。
“去……‘零点’。”苏砚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零点”是她名下的一家高端私人会所,主要服务于科技圈的精英,主打“绝对**”和“技术安全”。那里有她亲自参与设计的最高级别的信号屏蔽系统和生物识别门禁。更重要的是,这家会所的法人代表,是一个早已移民海外的陌生人,与她和陆时衍都没有任何公开的关联。
那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找到的,绝对安全的“孤岛”。
陆时衍没有多问,方向盘一转,车子汇入另一条通往城市深处的车流。
“零点”会所位于城市中心的一栋摩天大楼顶层,平日里是江城最纸醉金迷的所在,此刻却一片寂静,所有的灯光都调至了最暗的暖黄,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感。
苏砚的私人管家陈伯,早已接到通知,在门口等候。当他看到陆时衍推着一个插满管子的担架进来时,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人,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苏小姐,陆律师,这是……”他的话问到一半,就咽了回去。他知道自己不该问,也不需要问。
“陈伯,”苏砚的声音疲惫不堪,“立刻封锁整栋大楼,启动最高级别的安保和信号屏蔽系统。除了我们三个人,不允许任何人进出。”
“是。”陈伯沉声应道,立刻去执行。
苏砚带着陆时衍,穿过空无一人的奢华大厅,走进了位于最深处的私人套房。这里本是她为自己准备的,以防万一的避风港,装修风格极简而舒适,像一个温暖的巢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