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季悄然来临,细雨如丝,织就一片迷蒙水色。长江两岸新绿初绽,柳条垂拂水面,燕子掠过田埂,衔泥筑巢。然而这温润春光之下,暗流依旧汹涌不息。泉州城外十里,轻轨铁路工地热火朝天,数百民工挥汗如雨,铁镐砸进湿土,钢轨一节节向前延伸。监工手持计时怀表,站在高台之上,每隔一刻钟便吹响哨子,换班轮作,秩序井然。
一名少年推着独轮车运送水泥包,步履蹒跚,额上汗水混着雨水滑落。他名叫阿福,原是漳州海边渔家子,去年家中遭兵祸,父母双亡,被志愿军收留后送入“劳动学校”学习读写与算术。如今他已是工程队正式工人,日薪铜元八枚,另加两餐热饭、一件灰布工装。虽辛苦,却第一次觉得自己“活得像个人”。
午时歇工,众人围坐在棚下吃饭。阿福捧着粗瓷碗,咬了一口蒸薯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轰鸣之声,抬头望去,只见一辆无马牵引的铁车缓缓驶来??正是试验中的轨道机车“启明号”。它喷吐黑烟,轮轴转动,沿已铺设完成的五百米试运行段缓缓前行,车厢内坐着工程师与技术员,正记录震动频率与燃煤消耗。
“真动了!”有人惊呼,“不用牛马也能走!”
“听说还能跑得比马快!”另一人道,“要是通到南京,一天就能到。”
“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出门看世界?”阿福喃喃自语,眼中闪出光芒。
此时,蓝玉正立于泉州制宪筹备办公室二楼窗前,凝视这一幕。身后案牍堆积,皆为《选举法草案》《公民权利保障条例》《地方政府组织规程》等文件。他披一件旧式长衫,袖口磨得发白,脚穿布鞋,全无统帅模样。唯有胸前口袋露出半截电报纸角,写着“李可使者将于明日抵泉,携回谈判纪要”。
姚广孝缓步入室,手中托着一碗姜汤:“你还记得喝吗?昨夜又熬到三更,连饭都没吃。”
蓝玉接过碗,浅啜一口,笑道:“你说我这是当官还是做苦力?”
“你从来就没把自己当官。”姚广孝摇头,“所以百姓才信你。”
“可我也怕。”蓝玉放下碗,望向窗外渐行渐远的机车,“怕他们信得太轻易。制度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,是要一代人学会质疑、争辩、投票、妥协……这些事,比打仗难多了。”
姚广孝默然片刻,忽而问道:“你知道现在民间怎么传你的吗?说你是‘雷神转世’,爪哇岛上有仙山,藏着十万铁龙大军,只要你一声令下,天地变色,皇帝都要跪。”
蓝玉苦笑:“荒唐。可若我不利用这份荒唐,如何破开千年沉疴?百姓不信书生,不信道理,但他们会信‘神迹’。那就先让他们信我是个神,再慢慢教他们信规则、信法律、信自己。”
话音未落,副官匆匆进来:“总统,福州急报:李可使者今日清晨参观完小学课堂后,留下一封信便登船北返。信中只有一句??**‘此地之光,足以照破黑暗百年。’**”
蓝玉闭目良久,终是轻叹一声:“他开始懂了。”
同一时刻,长江北岸,李可大营。
暴雨倾盆,营帐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李可独坐灯下,面前摊开三份密报:其一,南方八府已有四地爆发抗粮暴动,乡民焚毁征粮点,杀死押运官;其二,三名高级将领暗中联络泉州,愿以整编部队投诚换取赦免与安置;其三,爪哇舰队已在镇江卸货完毕,开始向内陆转运蒸汽动力水泵,用于太湖流域排涝灌溉工程。
他手中握着那封来自福州的信,反复读着“此地之光”四字,脸色阴晴不定。
老仆悄然入帐,奉上热茶:“老爷,该歇了。”
“歇?”李可冷笑,“我能歇吗?我一歇,就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可您继续杀下去,”老仆低声,“也不过是让更多人恨您罢了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想停?”李可猛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“可我已经没有退路!我杀了那么多人,抄了那么多户,掘了那么多祖坟……百姓嘴里不说,心里早把我当成吃人的魔王!就算我想谈和,他们信吗?蓝玉会饶我吗?”
老仆沉默片刻,方道:“老奴不知。但我知一件事??人心最怕的不是死,是看不到活的希望。泉州那边,孩子能上学,工人有工票,商人能参议政事,连和尚都能审总统……他们不是不怕您,是不想回到您的天下。”
李可怔住,良久不语。
次日黎明,他召来幕僚长陈文远:“拟一道公告:自即日起,暂停一切强征行动,开放民间贸易,允许百姓自由迁徙。另派专人清查冤案,凡因战乱被错捕者,一律释放。”
陈文远愕然:“主公,此举恐动摇军心!将士们浴血奋战,难道就为了向蓝玉低头?”
“我不是低头。”李可声音低沉,“我是想看看,有没有第三条路。不是你死我活,也不是谁吞并谁,而是……能不能共存。”
陈文远欲言又止,终是领命而去。
然而,就在命令尚未发出之际,营外骤然响起警报!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