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妻二人执镜相望,镜中破碎的容颜相对,恍如预演着即将到来的离别。
三个月后,隋军破城。建康宫阙燃起冲天大火时,徐德言在乱军中与妻子失散。他被人潮裹挟着涌出城门,回头只看见浓烟吞噬了半片天空。
此后的路,是徐德言从未想象过的艰辛。他扮作书生、货郎、甚至乞儿,一路向北。鞋磨破了,就赤脚走;干粮尽了,便采野果充饥。怀里那半面铜镜始终贴身藏着,睡觉时握在掌心,镜缘磨得光滑温润。
偶尔在溪边喝水,他会拿出镜子照一照——里面的人瘦削憔悴,只有眼睛里的那点光还亮着,那是正月十五的约定在撑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而此时的乐昌公主,已身在越国公杨素的长安府邸。
杨素是隋朝开国功臣,位极人臣。他得到这位才色双绝的陈国公主后,确实待她不薄:单独辟了临水的院落,用江南的样式布置,衣食器用皆按宫中规格。可公主总是沉默,对着满池荷花出神时,手里总攥着什么。
只有贴身侍女知道,夫人枕下藏着半面铜镜,夜深人静时,她会拿出来,手指一遍遍抚过破碎的边缘。
又一个正月十五到了。
长安东市人潮如织,花灯照得夜空发亮。一个老仆在市集角落摆了个不起眼的摊子,摊上只放着半面铜镜,标价却高得离谱——十两黄金。
路人纷纷侧目:“破镜子也敢要这个价?”
老仆垂着眼不说话。这是公主交代的:非高价不足以筛掉闲人,非此日不足以等来故人。
徐德言就在这时候出现了。
他衣衫敝旧,面容沧桑,唯独一双眼睛在灯火下清亮如昔。看见那半面镜子的瞬间,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,半晌,才哑声问:“这镜子……卖主何在?”
老仆抬眼打量他:“主家吩咐,只问镜,不问人。”
“带我去见你的主人。”徐德言从怀中取出另半面镜子,两半残镜在灯下并拢,莲纹严丝合缝,仿佛从未分开过。
老仆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半个时辰后,徐德言坐在杨素府外一处僻静厢房里。房门轻响,一个素衣女子走了进来——是乐昌公主,又不太像从前的乐昌公主了。她消瘦了许多,眼里有他在溪水中见过的、同样的光。
两人隔着三步距离对视,竟一时无言。
最后还是徐德言先开口,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句诗,墨迹淋漓:“镜与人俱去,镜归人不归。无复嫦娥影,空留明月辉。”
公主接过纸笺,手指拂过诗句,眼泪一颗颗砸在墨字上,把“归”字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影。她三天三夜水米不进,只反复念着这二十个字。
消息终究传到了杨素耳中。
这位权倾朝野的越国公来到公主院中,见她握着半面镜子靠在窗前,面前摊着那首诗。杨素沉默良久,忽然叹道:“我原以为给你荣华富贵,便能换你真心一笑。今日方知,有些东西是给不了的。”
他命人请来徐德言。
两个男人,一个布衣潦倒,一个紫袍玉带,在花厅里相对而坐。杨素看了徐德言许久,忽然笑道:“我读过你的文章,江南徐德言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他拍了拍手,侍女捧上一个锦盒,“物归原主。你们……走吧。”
徐德言怔住了。
“我不是成全你们。”杨素起身望向窗外,背影竟有些寥落,“我是成全一段我自己得不到的东西。”
离开长安那日,春光正好。徐德言与乐昌公主共乘一骑,她环着他的腰,怀中两面破镜已经重新熔铸成完整的一轮,在阳光下晃晃悠悠,映着彼此不再年轻的容颜,也映着前路漫天的柳絮。
世间最坚韧的力量,往往藏于最柔软的深情里。一面破镜可以重圆,是因为有人宁愿跋涉千里也不肯背弃约定;一段乱世情缘能够再续,是因为纵使身处富贵荣华,心仍为最初的信诺留着一席之地。这世上最动人的,从来不是无可挽回的破碎,而是明知可能破碎,却依然选择相信完整、并为之坚守的勇气。
3、郭元振
长安的太学生郭元振那年十六岁,已经长得像棵青松般挺拔。他与薛稷、赵彦昭同住一院,三人常在槐树下论诗谈文,意气风发。
这日秋阳正好,邮吏送来一封家书并一只沉甸甸的布囊。郭元振拆开信,是父亲的字迹:“吾儿,今托人带钱四十万,供你明年春闱前度日之用。家中一切安好,专心读书便是。”
布囊倒在案上,铜钱堆成小山。薛稷凑过来看,笑道:“元振兄这下宽裕了,明日可得请我们吃西市的炙羊肉!”赵彦昭则指着钱说:“该去买些好墨,再添件冬衣——听说今年长安的雪会来得早。”
正说笑间,忽听院门轻响。
来人约莫四十岁年纪,一身粗麻丧服已洗得泛白,鬓角斑斑点点都是早生的白发。他站在门口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,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迈进门槛,对着三人深深一揖:“请问,哪位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