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动手。手在抖,声音也在抖:“韦庄,你还是人吗?这是你儿子!你亲儿子!”
韦庄捂着脸,没说话。他默默地走出去,过一会儿回来,手里拿张破草席。他推开妻子,把儿子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剥下来,叠好,放在一旁。然后用草席裹住那具小小的身体,抱起来往外走。
妻子的哭声在身后响起,撕心裂肺。
殡仪很简单,草席一裹,黄土一埋。回来时,韦庄真的把那张草席带了回来——洗洗晒晒,还能铺床。至于那些衣服,他收进了箱子,说等开春送给乡下亲戚的孩子。
那夜,韦庄一个人坐在书房。他没点灯,月光透过窗纸,照在书架上。那些他视若生命的书,在黑暗里只是一排排黑影。
他忽然想起儿子五岁时,踮着脚够书架上的书,不小心扯坏了一页。他大发雷霆,罚孩子抄了十遍《弟子规》。孩子一边哭一边抄,小手都握不住笔。
还有那次,儿子想买只纸鸢,要三文钱。他算了又算,说三文钱能买半升米,没答应。孩子眼里的光,一下子就灭了。
“我到底在守什么?”韦庄对着满屋的书问。
书不会回答。它们沉默着,像一座座墓碑。
第二天,韦庄做了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:他打开书房,把所有书搬出来晒。然后叫来妻子:“挑一些,送给县学。”
妻子不敢相信:“这些可是你的命根子……”
“命根子?”韦庄苦笑,“守着命根子,把活生生的命弄丢了。”
他留下最常用的几十卷,其余几百卷全捐了。县学的先生们如获至宝,孩子们有了新书,读书声都比往日响亮。
做完这些,韦庄去了趟集市。他买了碗糖蒸酥酪,走到儿子坟前,放下。
“爹欠你的。”他说。
风吹过坟头的荒草,酥酪的甜香飘散在空气里。韦庄坐在坟边,从清晨坐到日暮。他想起自己这一生,数了无数粒米,称了无数根柴,省了无数文钱,换来了满屋的书,和一座小小的坟。
这买卖,真值吗?
回家路上,韦庄看见个卖糖人的老汉。他走过去,掏出五文钱——这在以前,够他心疼三天。
“要个兔子。”他说。
糖兔子做得很精巧,耳朵竖着,活灵活现。韦庄拿着它,没吃,只是看着。阳光透过琥珀色的糖,晶莹剔透。
他突然哭了。五十岁的大男人,蹲在街边,哭得像个孩子。
路人侧目,指指点点。可他不在乎了。他哭那些数过的米粒,哭那些称过的柴火,哭那碗没来得及吃的酥酪,哭那个用草席裹着下葬的儿子。
哭他这一生,把活生生的日子,过成了账簿上冰冷的数字。
从那以后,韦庄变了。他依然节俭,但不再苛求。米还是会量,但不再数粒;书依然爱惜,但愿意借人。有次邻居孩子来借书,他不仅借了,还附送一包松子糖:“看书费脑子,吃点甜的。”
孩子欢天喜地地走了。妻子在门口看着,眼睛红了。
“怎么了?”韦庄问。
“你要是早这样……”妻子没说下去。
韦庄沉默。是啊,要是早这样,儿子会不会活得快乐些?会不会在想要糖蒸酥酪时,能毫不犹豫地给他买?会不会在扯坏书页时,听到的是“没关系,爹教你补”?
可惜,人生没有“要是”。
几年后,韦庄病重。临终前,他拉着妻子的手:“我那些书……别都留着。挑好的,送给想读书又买不起的孩子。”
“还有,”他喘了口气,“我床底下那个盒子……里面是这些年的积蓄。你拿一半,去买块好墓地,把儿子迁过去,刻块像样的碑。另一半……给村里的私塾添些桌椅。”
妻子泪如雨下:“你都计划好了?”
韦庄笑了,笑容很淡:“我这辈子,就擅长计划。可惜,计划了一辈子,最重要的没计划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,再没睁开。
丧事办得简单,但体面。按他的遗愿,大部分书捐了,积蓄也捐了。下葬那天,几个受过赠书的孩子来送行,在坟前磕了头。
妻子最后去看了儿子的坟。新碑立起来了,上面刻着:“爱子韦安之墓”。碑前放着两样东西:一本翻旧了的《诗经》,是韦庄生前常给儿子讲的;还有一只糖兔子,虽然已经化了形状,但阳光下依然晶莹。
风吹过,书页轻轻翻动,停在《蓼莪》那一篇:“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。抚我畜我,长我育我,顾我复我,出入腹我。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。”
妻子轻声念完,泪水滴在碑上。
她终于明白,丈夫到最后还是那个读书人——他用一辈子的时间,读懂了圣贤书里的每一个字,却差点没读懂“爱”这个最简单的字。好在,他终于还是读懂了,虽然有些晚,但终究是懂了。
那些数过的米粒,最终变成了一捧黄土;那些称过的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