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一个人终于能与自己的“不同”和解,才会发现:那些以为会招致嘲笑的印记,恰恰是生命最独特的纹章;那些拼命掩饰的所谓缺陷,在懂得的人眼里,不过是另一种模样的光。
12、邓甿:一只鸭子的重量
安南都护邓甿是韶州传奇。他的富,不是“家财万贯”能形容的——宅院连绵半座城,奴婢上千人,仓库里的粮食堆到发霉,银库的铜钱要用车拉。可这位邓大人,活得像他的仓库的看守,而不是主人。
邓府有个规矩:全府上下,吃穿用度一律按“口腹自供”来算。什么叫“口腹自供”?就是每人每天只能吃维持生命的最低口粮。奴婢们早晨一碗稀粥,午间两个粗饼,晚上半碗菜汤。至于邓甿自己?他也一样,甚至更苛刻:早饭是半碗白粥配一碟咸菜,咸菜还要数着根数吃。
这日清晨,邓甿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“巡粮”。所谓巡粮,就是检查各厨房的消耗。他背着手,挨个打开米缸、面缸,用手指探进去量存量,心里默算昨日用量是否超标。走到后厨时,他忽然停住了。
空气中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——是肉香。
邓甿的鼻子动了动。他循着味道走到后院小灶房,推开门。灶台上摆着只空碗,碗底还留着些酱汁。八岁的小孙子邓小宝正抹着嘴,看见祖父,吓得往后退。
“吃的什么?”邓甿的声音很平静。
小宝不敢说话。
“说。”
“……鸭、鸭肉。”孩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,“就几块……”
“哪来的鸭子?”
“昨、昨天阿福从集市回来,有只病鸭快死了,人家半卖半送……”小宝的乳母赶紧跪下,“老爷,就一只小鸭,不值几个钱……”
邓甿没听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片刻后,他提着根藤鞭回来。
“伸手。”他对孙子说。
小宝“哇”地哭了。乳母磕头如捣蒜:“老爷!孩子还小,嘴馋是常事!要打就打老奴吧!”
邓甿推开她,盯着孙子:“知道那只鸭子值多少钱吗?”
小宝哭着摇头。
“三十文。”邓甿一字一顿,“三十文能买十斤米,够一个下人吃五天。你今天多吃一口鸭肉,明天就有人少吃一口饭。”
藤鞭扬起,落下。一、二、三……孩子细嫩的手心很快红肿起来,哭声响彻后院。下人们围在不远处,不敢劝,也不敢看。
二十鞭打完,邓甿扔下鞭子:“关进柴房,晚饭免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,脚步很稳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手心全是汗。不是因为打孙子,是因为那只鸭子——那香气勾起了他遥远的记忆。
五十年前,他也是个孩子。那年大饥荒,家里唯一的母鸭是他和妹妹的命根子——靠鸭蛋换粮度日。有天妹妹饿得晕过去,母亲含泪杀了那只鸭,炖了汤。他和妹妹捧着碗,眼泪掉进汤里。那是他吃过最香的一顿,也是最后一顿——三天后,妹妹还是饿死了。
从此邓甿对食物有种病态的执着。他觉得每多吃一口好东西,就是偷了妹妹活命的机会;每浪费一文钱,就是辜负了那只救命的鸭子。所以他拼命攒钱,攒粮,仿佛攒得够多,就能把当年饿死的妹妹“攒”回来。
可妹妹回不来了。他只能把这份恐惧,变成对所有人的苛刻。
那夜,邓甿睡不着。他走到柴房外,听见里面还有细微的啜泣声。推开门,月光照进来,小宝缩在角落,手上缠着布条。
“疼吗?”邓甿问。
小宝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邓甿在他身边坐下,很久才开口:“祖父小时候,有个妹妹。她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半块鸭骨头。”
孩子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“那只鸭子是我们家最后一点荤腥。”邓甿的声音有些哑,“所以祖父后来发誓,除非必要,绝不动用多余的口粮。因为吃过那一口,就知道有多好,就会想第二口、第三口……欲望开了闸,就关不上了。”
小宝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我们仓库里那么多粮,为什么不能吃好一点?”
邓甿被问住了。是啊,为什么?仓库里的粮够全家吃三辈子,为什么还要数着米粒下锅?他忽然发现,自己用五十年的时间,建了一座巨大的粮仓,可粮仓里装的不是粮食,是他对饥饿的恐惧,对失去妹妹的愧疚。
那恐惧和愧疚太沉重了,重到他不敢打开粮仓的门,生怕一打开,里面空空如也,妹妹还是饿死了,他还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。
“睡吧。”邓甿摸摸孙子的头,起身离开。
第二天,邓府发生了一件奇事:邓甿下令,全府改善伙食,每人每天多加一个菜。虽然只是青菜豆腐,但已经是破天荒了。
更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