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失笑:“卿眼中只有诗么?”
“臣眼中万物皆可入诗。”贾岛答得坦然,“陛下此刻立于秋光中,便是‘龙衮映黄叶,天颜沐金风’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却自有一派天真。武宗大笑而去,并未怪罪。
六
然而帝王之心,终是难测。
不久后宫中传出旨意:贾岛恃才放旷,不宜在京,授长江县尉,即日赴任。
消息传来时,贾岛正在院里扫落叶。他放下扫帚,静静听完诏书,只说:“长江县……听说那边竹子甚好。”
他就这样离开了长安,离开了他吟过“落叶满长安”的天街,离开了他推敲“僧敲月下门”的僧院。南行路上,他依旧骑驴,依旧吟诗,仿佛不是被贬,只是换了个地方寻诗。
长江县任上三年,他写“长江人钓月,旷野火烧风”;迁普州司仓参军后,他写“鬓边虽有丝,不堪织寒衣”。官越做越小,诗越写越精,人越活越淡。
临终那个秋天,普州下着冷雨。贾岛卧在榻上,忽然对弟子说:“拿纸笔来。”
手已颤得握不住笔,他口述,弟子代书:
“二句三年得,一吟双泪流。知音如不赏,归卧故山秋。”
写罢,他望向窗外。雨打芭蕉,声声如诉。
“可惜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再也看不到长安的落叶了。”
七
贾岛不知道,他死后诗名日盛。不知道后世会有“郊寒岛瘦”之说,将他与孟郊并称。不知道他那句“西风吹渭水,落叶满长安”会被传唱千年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此生为诗而来,为诗而活,最终在诗里找到了归宿。
那个曾经横截天街的痴人,那个冲撞帝王的狂生,其实比谁都纯粹。他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容得下推敲二字;他的世界又很大,大到装得下整个盛唐的秋意。
世人笑贾岛痴,嫌他僻,嫌他为了一个字茶饭不思、冲撞权贵。可正是这份痴,让他在浮华世间守住了诗歌最本真的样子——不是讨好谁的浅唱,不是卖弄才情的巧技,而是将生命熬成墨、将魂魄铸成字的赤诚。
人生在世,能找到一件值得痴迷的事,何其有幸。贾岛的痴,痴得纯粹,痴得彻底,痴到忘了荣辱得失,只记得“西风渭水”要比“秋风渭水”多三分峭拔。这份痴,让他活成了诗本身。
我们或许不必学他横截天街的狂放,但该学他那份专注——在人人追逐浮名的时代,敢于为一字一句倾注全部心神;在万事讲究实用的世间,坚信那些“无用”的吟哦自有千金不换的价值。因为人这一生,终要有些痴念,才不辜负来这人间一趟。
12、崔洁:长安偶遇鲜鱼,预言竟成席间惊喜
晚唐长安的春日,暖风拂过朱雀大街,将柳丝吹得轻摇。太府卿崔洁闲着无事,约了同科进士陈彤一同前往城西寻访旧友。崔洁为官多年,性子沉稳务实,凡事讲求凭据,最不信那些未卜先知的话;而陈彤虽年纪轻轻,却总有些通透的见识,偶尔说些看似荒唐的预言,偏偏还能应验几分。
两人骑着马并肩而行,一路闲话家常。行至半途,陈彤忽然笑着说道:“崔兄,今日咱们不必刻意寻亲,反倒会在裴令公亭,好好吃上一顿鲜美的生鱼片。”
崔洁闻言,当即摇头失笑,不以为然:“陈老弟又说胡话了。咱们此去是为了寻访故友,怎会无端去裴令公亭吃鱼?再说这春日里,鲜鱼本就难得,就算有,也未必能恰巧遇上会做生鱼片的人。”他嘴上反驳,心里却没太当真,只当是陈彤随口玩笑。
陈彤也不辩解,只是笑着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两人不知不觉间穿过了天门街,这里是长安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,叫卖声此起彼伏,热闹非凡。正走着,崔洁忽然被街边一个鱼摊吸引住了目光——那摊上摆着几尾鲜活的鲤鱼,鳞光闪闪,尾鳍还在轻轻摆动,一看便知是刚从河里捕捞上来的,新鲜得很。
崔洁本就爱吃鱼,见了这般好的食材,顿时把陈彤方才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,转头对陈彤说:“咱们寻访故友本就是闲事,不如先尝尝这鲜鱼?这么好的鱼,做成生鱼片再合适不过了。”
陈彤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点头附和:“崔兄说得是,这般鲜货确实难得。”
崔洁当即让随从掏钱,一口气买了十斤鲜鱼,掂着沉甸甸的鱼,又犯了难:“这鱼是买了,可咱们去哪儿处理烹饪?总不能在街边就地忙活吧?”
一旁的随从连忙说道:“大人,前面不远处就是裴令公亭,那里清净雅致,还有石桌石凳,正好适合小坐歇脚,处理鱼也方便。”
崔洁闻言,心中微微一动,隐约想起了陈彤刚才的话,但此刻满心都是吃生鱼片的念头,也没深想,当即说道:“好,那就去裴令公亭!”他让人先去亭中打点,随后便和陈彤骑着马,带着鲜鱼往裴令公亭而去。
到了裴令公亭,两人下马登亭。这亭子建在一处高台上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