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走到僻静处,冯芫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:“此去岳州,不知何日再会。有件旧事,想了多年,今日该说与你了。”
韩皋接过信笺展开,纸上的字迹娟秀中带着稚嫩,分明是多年前的笔迹。读着读着,他的神色渐渐变了。
那还是德宗贞元末年的事。
当时韩皋刚进士及第不久,授太常寺奉礼郎,从九品上的小官。同衙中有两人与他交好:一是冯芫,比他早三年入仕,同为奉礼郎;二是时元佐,新科进士中的翘楚,任协律郎,正八品上。三人年纪相仿,又都爱诗文、厌虚礼,很快成了莫逆。
那年仲春,朝廷照例于上丁日祭祀武成王庙(祭祀姜尚)。三人同被派去执事。仪式前日,冯芫提议:“明日卯时便要起身,不如今晚同饮一杯,免得误事。”
韩皋住在亲仁坊,冯芫住常乐坊,时元佐住安邑坊,三人折中约在太平坊的兴道酒肆。那酒肆在西南角,店面不大,酒却醇厚。
时值二月,长安春寒未退。三人围炉而坐,烫着新酿的稠酒,说起各自抱负。冯芫性子最急:“我入仕五年,仍在奉礼郎位上。听说今年秋闱后,吏部要选‘平判入第’者外放,若能入选,好歹是一县之尊。”
时元佐笑道:“冯兄何必着急?我昨日占得一卦,说咱们三人中,当有两人能‘判入等’。”
“判入等”是唐代吏部铨选的一种高等评价,获此评价者往往能得美缺。韩皋摇头:“我志不在此。若能留在太常寺,整理典籍,修撰礼乐,便足慰平生。”
冯芫不以为然:“景明兄家学渊源,又中进士,何苦埋没在故纸堆中?”
正说话间,酒肆外传来马蹄声。时元佐忽然放下酒杯,神色古怪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适才马上小寐,竟做了个梦,梦见二位兄台皆‘判入等’。”他看向冯芫,“冯兄在先,”又看向韩皋,“韩兄在后,中间隔了……许多年。”
炉火噼啪,映得三人脸上光影跳动。冯芫先笑起来:“时兄又来说笑!我这资质,能平调已属万幸,何敢望‘判入等’?”
时元佐却正色道:“此梦真切,非是戏言。”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记簿和笔,“冯兄若不信,我写下来,你收好。他日若应验,便知今日非虚。”
冯芫虽觉荒唐,还是接过了那张纸。纸上寥寥数语:“贞元某年二月某夜,时元佐梦冯芫、韩皋皆判入等。冯在先,韩在后,相隔多年。”
韩皋当时也只当是醉话,未放在心上。
此后岁月匆匆。时元佐在宪宗元和初年外放,不久病逝于任上,年仅三十五岁。冯芫和韩皋留在长安,一个仍在太常寺,一个调任大理寺,官职虽有升迁,却都未到“判入等”的层次。
直到宪宗元和六年。
那年秋天,吏部铨选结果公布,冯芫果真“判入等”,授京兆府兴平县尉。虽是县尉,却是畿县要职,前程可观。狂喜之余,冯芫翻箱倒柜找出那张泛黄的纸笺,对着时元佐的字迹发了半天呆。
他当即去找韩皋。韩皋已升任大理寺主簿,仍在亲仁坊的老宅居住。听冯芫说完,韩皋接过纸笺细看,良久才道:“时兄慧眼,竟能预见七年后事。只是我……”他摇头笑笑,“我对铨选并无执念,随缘吧。”
冯芫却认真道:“时兄梦中既说二人皆中,韩兄必有这一日。只是不知要等多久。”
这一等,就是二十八年。
二十八年间,冯芫从兴平县尉做到岳州刺史,虽未至显赫,也算一方大员。韩皋则始终在中级官职上流转,大理丞、刑部郎中、再到汴州司马,如他自己所言,整理案牍,秉公执法,不求闻达。
期间不是没有机会。穆宗长庆年间,韩皋的同年多已身居高位,有人暗示他可代为经营,他只作不知。敬宗宝历初,有宦官想拉拢他,许以美缺,他称病不出。
妻子偶尔抱怨:“夫君难道真要老于郎署?”
韩皋在灯下整理祖父韩滉的文集,头也不抬:“家祖为相时,常说‘官职如衣冠,合身便好’。我性不喜逢迎,若强求高位,反而害己害人。”
“可时先生当年的梦……”
“梦是梦,现实是现实。”韩皋放下书卷,“若真有那一日,也是水到渠成,强求不得。”
太和五年这场挑选,韩皋本无期待。他已五十八岁,两鬓斑白,只求安稳致仕。谁料吏部考评下来,竟是“平判入第”。主考的吏部侍郎私下对他说:“韩公历年考课皆是上等,理案清明,断事公允。此番评等,非关人事,实乃公论。”
这话传开,才有人想起:从宪宗六年冯芫判入等算起,到今年正好二十八年。时元佐当年的预言,竟一分不差地应验了。
吏部门前的老槐树下,冯芫说完了这段往事。春风吹过,落英缤纷。
“景明,”冯芫感慨道,“如今我才明白,时兄当年说的‘相隔多年’,不单指年月,更指心境。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