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密州时,刺史崔玄亮正在批春耕的牒文。笔尖顿了顿,一滴墨在“农桑为本”的“本”字上洇开了。
三月他卸任返京,依例谒见宰相。中书省后堂,段文昌与崔植并坐。见他进来,两人交换了个眼神。
“崔使君来了。”段文昌慢慢翻着手里的名册,指尖在某处轻轻一叩。
崔植接得自然:“听闻使君刚卸任,便在京中多方请托?”
崔玄亮心头一紧:“下官只是依例……”
“急着谋新缺?”段文昌截断他,抬眼笑了笑,“也是,正值盛年。”
话像软刀子,割得人生疼。崔玄亮退出时,脊背挺得笔直,手心却攥出了汗。
那日门下侍郎萧俛恰在隔壁,听得只言片语,过来询问。段文昌将当年察院旧事略提了提,末了道:“此人既热衷仕途,不妨让他闲上三五年,静静心。”
萧俛沉吟:“若如此,外放个闲职便是。”
谁都以为这事便定了。
谁知几日后,宣州急报:歙州刺史出缺。那日相印正轮在段文昌府中,吏房主事阳述捧着文书来请批。段文昌正会客,瞥见“歙州”二字——那是江南西道的偏远州郡,山重水复。他忽然想起崔玄亮那张永远端着的脸,笔尖一顿,竟朱批了“崔玄亮”三字。
批完继续谈笑,转眼便忘了。
次日朝罢,中书省吏房将任命牒文呈上。段文昌展开一看,勃然变色:“崔玄亮?!谁的主意!”
阳述战战兢兢:“是、是相公昨日亲批……”
“胡说!”段文昌拍案而起,“必是这厮行贿!或是你等收了钱!”
满堂鸦雀无声。崔植闻声过来,看了眼牒文,忽然想起什么,低声道:“确是你昨日批的……歙州急报,你当时正与张尚书说话。”
段文昌怔住了。他夺过牒文细看,那朱批字迹千真万确是自己手笔。一刹那,四年前察院里那杯冷茶、那道疏离的目光,还有昨日批文时心头那点说不清的快意,全都涌了上来。
原来不是忘了,是不愿记得自己也会做这等事。
牒文终是发了出去。崔玄亮接到任命时,正在京郊赁居的小院里收拾书箱。暮春的柳絮飞进窗来,落在委任状上。他拈起柳絮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离京那日,灞桥烟雨迷蒙。几个故交来送,欲言又止。崔玄亮反倒坦然:“歙州有新茶,异日请诸君尝。”
船入江南,山势渐峻。到了歙州地界,但见群峰如黛,练水如带。府衙简陋,后园却有一株老梅,斜出墙外。崔玄亮安置罢,第一件事便是让人移来几块青石,摆在梅树下。
自此他日出理政,黄昏便在石上烹茶。州务清简,多是劝农桑、修水利的琐事。有时深夜批完公文,推窗见月出东山,忽然想起长安那些明争暗斗,竟觉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次年春,段文昌偶翻旧牒,又见那纸任命。他沉默良久,问幕僚:“崔玄亮在歙州如何?”
“颇有政声,百姓为其立了生祠。”
段文昌“哦”了一声,摆摆手。幕僚退下后,他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进御史台那天,廊外的古柏也是这么苍翠。如果那时那杯茶是热的,如果那句勉励的话说了,今日的一切会不会不同?
可惜世上没有如果。
歙州的梅树第三次开花时,崔玄亮收到了段文昌病逝的消息。他放下邸报,走到院中。春雪初霁,梅花瓣上的积雪正一点点融化,露出底下嫣红的颜色。
他忽然明白,当年那纸调令看似贬谪,实则给了他最需要的山水与清明。而那位执笔的故人,却永远困在了长安的繁华与恩怨里。
原来世间得失,从来不是眼前所见那般简单。有时你以为失去了九重宫阙,却得到了万里江山;有时你以为报复了昔日轻慢,却囚禁了自己的余生。
就像这梅花,愈是经霜雪,愈是透骨香——命运给的每种境遇,都暗藏着意想不到的成全,只看你能否在尘埃落定后,品出那份深意。
11、韦贯之
长安的春总是来得迟迟,柳絮飘飞时,仍带着去岁的寒。韦贯之走出县尉府衙,青袍已被岁月洗得泛白。他抬头望了望宫城方向——那里,有他同年及第的武元衡,如今已是门下侍郎,天子近臣。
风吹过街角,卷起尘土。韦贯之掸了掸衣襟,想起贞元年间放榜那日。他与武元衡并肩站在皇榜前,名字上下相邻,两人相视一笑,拱手互道“同年”。那时春风得意,以为前程似锦,如同这长安城的朱雀大街,笔直通向辉煌处。
可仕途终究不是皇城大道。
“韦兄。”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韦贯之转身,见武元衡一身紫袍立于车驾旁,神情复杂。数月前,武元衡举荐他任万年县丞——虽是升迁,却与武元衡的显赫相去甚远。
“过堂日定在明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