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开,全县哗然。有人说山神有眼,有人说吴少诚命该富贵。只有老张几个时常聚在山脚下那棵老松旁,望着当年摆祭石的青石发呆。
他们偶尔会想:如果那天没听见声音,如果听见了却没理会,如果理会了却因吴少诚衣衫褴褛而赶他走……
每一个“如果”都通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。
可命运偏偏让他们听见了,等来了,留下了。
后来黑娃问老张:“张叔,您说到底是吴大人命中该做尚书,还是因为咱帮了他,他才成了尚书?”
老张抽着旱烟,半晌才说:
“山神给的是机缘,鹿肉给的是力气,走出大山、拼出血路的——终究是他自己。”
烟雾袅袅升起,散进苍山的雾气里。
就像多年前那个寒冬,有人饿着肚子走进深山,有人守着规矩祭拜山神,然后一个声音响起,把两段本不相干的人生轻轻系在一起——这大概就是命运最奇妙的笔法:它总在绝境处埋下伏笔,待岁月缓缓铺展,才让人惊觉,原来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善念,都是未来某场盛大的序章。
7、陈彦博
太学西斋的银杏叶黄了第三回的时候,陈彦博和谢楚都感到了肩上的重量。秋试将至,两人常在烛火下对坐温书,砚台里的墨结了冰,就呵口气化开。
这夜陈彦博温书至三更,恍惚间竟伏案睡去。梦里有条白玉阶,引着他往高处走。尽头是座巍峨殿堂,门楣上书“都堂”二字。殿内锦绣铺地,帷幔重重,正中设一紫檀长案,案上平铺着一卷文书,字字金光流转。
他拉住一个执事模样的青衫人:“这是在办什么典礼?”
青衫人低声道:“明年进士名录,要呈送上天司过目。”
陈彦博心头一跳,恳求道:“能容我一观么?”
正说话间,案旁转出一位紫衣官人,手持玉笏,仪态庄严。陈彦博慌忙行礼欲退,那紫衣人却温言道:“你既来了,便看看吧。”
他颤着手凑近。但见文卷上整整齐齐三十二个名字——第三个正是“陈彦博”。再细看,前两位都姓李,而平日里文章总压自己一头的谢楚,竟不在其中。
梦醒时,窗纸刚透出蟹壳青。陈彦博坐起身,掌心都是汗。他没敢告诉谢楚——既是怕梦不准徒惹笑话,更因那名额像从挚友那里偷来的一般,心中隐隐发虚。
秋试前最后一个月,太学里暗流涌动。这日午后,谢楚从外面回来,面色有些微妙。
“听说中书省那边……有人见到初拟的名册了。”谢楚说着,眼神飘向窗外。
陈彦博研墨的手一顿:“哦?可有消息?”
“只听说……”谢楚顿了顿,“有我。”
沉默在书斋里蔓延开来。墨锭在砚台上磨了一圈又一圈,发出单调的沙沙声。
“那……我呢?”陈彦博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。
谢楚没有回答。
当夜陈彦博粒米未进。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悠悠的。他想起老家寡母日夜纺纱的背影,想起离乡时族长说“陈氏一门的文脉,就系在你身上了”,想起这三年来谢楚总把自己多领的膏火费分他一半……
忽然有人推门进来。谢楚端着碗热汤饼,见他满面泪痕,愣住了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谢楚放下碗,“一次得失,何至于此?”
陈彦博抬起泪眼,终于把那个压在心底的梦和盘托出。说完不敢看对方,只盯着烛泪一滴滴堆在烛台上。
谢楚静静地听完,良久,忽然笑了。
“我当是什么。”他拍了拍陈彦博的肩膀,“若梦是真,我该为你高兴;若梦是幻,你之才学又何曾在我之下?今年不中还有来年,难道你我之交,竟只系在一纸榜单上不成?”
这话像把钥匙,咔哒一声打开了陈彦博心里那把锈锁。他接过汤饼,热气氤氲了眼眶。
放榜那日,春雪初霁。皇城外的粉墙前挤得水泄不通。陈彦博站在人群外沿,忽然不敢上前。
“去吧。”谢楚在背后推了他一把,“该是你的,跑不掉。”
红纸黑字,密密麻麻。陈彦博从最后一名往前看,手心里攥出了汗。看到第二十七名时,他浑身一颤——那是谢楚的名字。
再往前,第二十四名、二十一名……终于,在第十三位,他看到了“陈彦博”三个字。而前两位,果然都姓李。
他猛地转身,想找谢楚,却见人潮外那袭青衫远远站着,正朝他微笑拱手。
后来琼林宴上,新科进士们说起各自的异梦。有人梦笔生花,有人梦吞金鲤。问到陈彦博,他只说:“梦不过是个引子。”说罢望向席末——谢楚正举杯向他致意。
多年后陈彦博外放刺史,谢楚在京为官,书信从未断绝。有次陈彦博问及当年:“你早知自己榜上有名,却来宽慰我,那时真不介怀么?”
谢楚回信里写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