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任第三日清晨,属官来报有客访。来的正是郡中两位“迁客”:武彻原任殿中侍御史,如今贬为长史;于仲卿从刑部员外郎左迁别驾。三人相见,竟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。
“裴使君在京时,可曾听说……”武彻刚压低声音,外头忽然传来争执。
一个青衫小吏疾步入内,奉上一枚名刺:“寄客前巢县主簿房观请谒。”
裴谞皱了眉。他正要与二位深谈朝中动向,哪有心思见什么卸任主簿?便摆手道:“代我谢过房君,就说正会旧友,改日再叙。”
小吏去而复返,面色为难:“那房官不肯走,说与使君有旧,今日非见不可。”
“有旧?”裴谞在脑中细细筛过,“我裴氏姻亲故旧中,并无房姓。”
“他让下官疏列父祖官讳。”小吏呈上一张纸,又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笺,“还说使君见此物,必见。”
裴谞接过信,目光落在信封上“季安亲启”四字时,脸色倏然变了。季安是他的表子,而这笔迹……他颤抖着手抽出信纸,只看了三行,霍然起身:
“快请!不——我亲自去迎!”
武彻、于仲卿面面相觑。只见裴谞匆匆转入后堂,再出来时,竟换了一身素白常服,连腰间金鱼袋都卸了。他疾步穿过回廊,在府门东侧的厢庑下,见到一个身形单薄的青衫书生。
那书生约莫三十出头,衣衫洗得发白,袖口还缀着补丁,唯独脊梁挺得笔直。见到裴谞这身打扮,他眼圈一红,竟撩袍要跪。
裴谞抢先一步扶住,声音发颤:“可是房世兄?尊父他……”
“家父去年腊月殁了。”房观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,正是裴谞当年赠给房父的信物,“临终前让我来庐州寻使君,说若见玉佩如见故人。”
原来十五年前,裴谞初入仕途,在洛阳任县尉时卷入一桩冤案。时任河南府司录的房父不惜顶撞上官,连夜搜集证据为他脱罪。后来裴谞调任,两人渐渐断了音讯,谁知房家这些年竟衰败至此——房父晚年遭人构陷罢官,回乡后一病不起,家中田产变卖殆尽,儿子房观好不容易得了个巢县主簿,去年考课又被黜落,如今寄居庐州城外破庙,靠抄书度日。
裴谞握着那封十五年前自己写给房父的谢恩信,信上“他日必报”四字如针刺目。他引房观至东庑,朝北面洛阳方向长揖及地,起身时已泪流满面。
礼毕,裴谞来不及换回官服,便召来府中主簿:“州衙可还有月俸七八千文的职缺?”
主簿翻看簿册:“只有‘逐要’一职空缺,掌刑狱急递,月俸八千。”
“就以此职聘房君。”裴谞转向房观,深深一揖,“世兄莫嫌职卑,且暂安身。裴某在此一日,必不负房公当年恩义。”
消息传出,郡中哗然。有说裴谞徇私的,有笑他愚直的。武彻私下劝道:“使君初来乍到,如此安置故人之子,恐惹非议。”
裴谞却道:“若非房公当年仗义,我早成洛阳狱中枯骨,何来今日?如今见其子困顿至此而袖手,与禽兽何异?”
三个月后,朝廷使者持节而至——原来裴谞在庐州整顿漕运、平抑米价,政绩斐然,圣旨特擢为宣州刺史,官升一品。离任那日,庐州百姓夹道相送,房观也在人群中,已换上了簇新的青袍。
裴谞下马走到他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封荐书:“我已修书给宣州长史,世兄可随我同往。宣州有州学,世兄博通经史,正当教导后进。”
马车驶出城门时,于仲卿与武彻并立城头,望着烟尘远去。武彻忽然叹道:“当初笑他愚直,如今看来,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。”
秋风掠过城楼,吹动二人衣袍。远处皖水滔滔,见证着这片土地上,总有些东西比官位升迁更重要——比如一饭之恩必偿,比如见人困厄必伸手。裴谞此去宣州能走多远尚未可知,但庐州百姓会记得,曾有位刺史在东庑素服吊故人,在秋风中为一介寒士奔走。
这就够了。
命运如长河奔流,有时将人推上浪尖,有时又卷入深谷。可贵者从不在顺遂时如何风光,而在困顿中是否记得谁曾予你滴水,在显达时是否肯还人涌泉。世间官位终有尽时,唯有情义二字,能穿透岁月尘埃,在某个秋日化作扶起故人之子的那双手——那才是天地间最恒久的功业。
8、李揆
开元十八年的陈留县,夏雨来得急。驿馆二楼,李揆对着铜镜正了正青袍,镜中人眉目疏朗,眼中却藏着郁色——他出身陇西李氏,才华早着,却因父丧守制,年近三十仍只是个县尉。
雨声中响起叩门声。开门是个蓑衣老丈,须发皆白,目光却清亮如少年:“可是李揆李尉官?”
“正是。老丈是?”
“山野之人,姓杜。”老丈不请自入,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,“受人之托,来送一卦。”
李揆失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