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向玄季的声音有些沙哑。他何尝不知?刘义宣的使者三天前就来过,话里话外要他表态。他含糊应付过去,但能应付多久?
回到房中,韦氏已点亮烛火,眼中满是担忧。“夫君,那声音……”
“听见了。”向玄季握住夫人的手,发现她的手冰凉。“煮练之事,你也瞒着我吧?”
韦氏垂泪点头。
向玄季长叹一声。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,想起老母临终嘱托“为官当清正”,想起初任县令时发誓要为民做主。可如今呢?一边是势大难违的藩王,一边是远在天子的朝廷。南郡地处要冲,他这太守就像激流中的一片叶子,能自主多少?
次日,刘义宣的密信到了,言辞已带威胁。又过几日,朝廷的钦差秘密抵达,暗示他盯紧义宣动向。向玄季坐在两面夹缝中,只觉得那夜“府君今可去矣”的呼声,不是在催他离开,而是在问他:你到底要去哪边?
他终于做了选择——或许不叫选择,叫无奈。当义宣真的举起“清君侧”大旗时,向玄季的南郡首当其冲。他没有兵力抗衡,也没有时间等待援军。在“全家即刻赴死”和“暂时附逆求生”之间,他选了后者。
他想,先保住性命,或许日后有机会戴罪立功。可他低估了谋反这条路的决绝。一旦踏上,便再不能回头。
三个月后,义宣兵败。朝廷清算逆党,向玄季的名字在名单前列。狱中,他见到同样被捕的儿子。青年面容憔悴,却无怨言,只问:“父亲,若重来一次,您会死守南郡吗?”
向玄季无言以对。他会吗?或许还是不会。他不是不怕死,只是当时以为,那条看似能活的路,未必就真能活。
刑场那日,阳光刺眼。向玄季忽然想起老家煮练的情景——生绢要在滚水中反复熬煮,才能去其生涩,成为坚韧的熟绢。而他,就像那没煮到火候的绢,在时代的沸水里,既失了生的清白,又未得熟的坚韧,最终只能烂在锅中。
韦氏和儿子一同赴死。据说她最后很平静,只是喃喃说:“早知道,该把那锅血粥倒掉的。”
倒掉就能改变吗?未必。但至少,那是个态度。向玄季的悲剧,不在于听见了警告,而在于听见之后,仍选择了那条看似容易实则绝的路。困境中的坚守固然艰难,但放弃原则换取的生路,往往通往更深的深渊。煮练烂如血粥,或许不是预言灾祸,而是映照人心——当心中信念开始溃散时,灾祸便已不远。
4、滕景直
广州城西,滕家老宅。滕景直过了这个年就满五十了,商号里的伙计们开始张罗着给他办寿宴。他在广州经营香料生意三十年,从一个小铺面做到三家分号,人都说他有本事。
景直自己倒觉得,不过是运气好些,加上肯吃苦。这些年,他天南海北地跑,闻过的香料比吃的饭还多。如今上了年纪,渐渐把生意交给儿子打理,自己多半时间待在老宅里,逗逗孙儿,看看账本,日子平静得像西江的水。
这天早晨,厨娘吴妈在灶间准备早饭。老宅用的是大灶铁釜,能煮一大家子的饭。柴火噼啪,水汽蒸腾,吴妈正淘米下锅,忽听釜中传来“嗡”的一声闷响。
她愣了一下,以为是错觉。接着,响声又起——“轰隆隆”,低沉而持续,像远处打雷,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釜底滚动。铁釜微微震动,锅盖轻轻跳动作响。
吴妈吓得后退两步,赶紧去禀报。
滕景直正在院里打太极拳,听罢不以为意:“铁釜用久了,或许是水滚得急,或许是有裂缝,去看看便是。”
他带着儿子走到灶间。这时釜中的响声更大了,真如雷鸣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更奇的是,釜沿周围,竟凭空冒出数十朵“花”来——那是水汽凝结的奇异形状,一朵朵缓缓舒展,渐长渐大,形状宛如莲花,却泛着赤红色,在蒸汽中明明灭灭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儿子惊呆了。
滕景直走近两步,仔细看着。赤色莲花在釜上绽放,每一朵都栩栩如生,甚至能看到花瓣的纹理。它们维持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,然后慢慢萎缩、消散,如同从未出现过。釜中的雷鸣声也随之停止,只剩下寻常的水沸声。
灶间一片寂静。吴妈脸色发白,小声说:“老爷,这怕不是好兆头……”
“胡说什么。”滕景直摆手,“不过是水汽凝结得巧了些。继续做饭吧。”他转身离开,步伐稳健,只是出门时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事后,管家悄悄找来说:“老爷,坊间有传言,说釜中现赤花,家主有灾。要不要请个法师来看看?”
滕景直正在看账本,头也不抬:“我一生做生意,讲的是实在。那些神神鬼鬼的,不必理会。”他顿了顿,“倒是北边那批货,交割清楚没有?”
管家只好应声退下。
然而从那天起,滕景直的身体开始有些不对劲。先是总觉得疲倦,午后常打瞌睡。接着胃口差了,见到油腻的就反胃。他以为只是年纪大了,没太在意。儿子请了大夫来看,说是脾胃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