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后来竟成谶语。
广明元年,乱世如沸。
李可举部下诸将离心,暗流涌动。一夜兵变,乱军围了节帅府。李全忠本在城外巡防,闻讯疾驰回城。城门处,几个浑身是血的将领拦住他:“李将军!弟兄们愿推您为主!”
火把的光在李全忠脸上跳动。他望见城内冲天的火光,听见百姓的哭喊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棣州那间陋室里,那枝破砖而出的芦苇。
“我若为主,须约三事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嘈杂,“一不杀降卒,二不掠百姓,三不害故主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最终抱拳:“听将军号令!”
李全忠整顿兵马,平息叛乱。李可举已自尽,他便以副帅身份安抚诸军,上表朝廷。不久,敕命下达:授李全忠检校工部尚书、幽州卢龙军节度使。
分茅之贵,竟真应验。
赴幽州上任那日,过棣州旧地。李全忠特意寻访张建章,故人已病逝三年。他在张氏墓前洒酒祭奠,取出那截枯芦,轻轻放在碑前。
“张兄,第一节,已成。”
节度使的位子并不好坐。
幽州地当北疆,契丹虎视,内部藩镇关系错综复杂。李全忠白日处理政务,夜间常对着一方“卢龙节度使”的印信出神。印是铜铸,狮钮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这就是“节钺”么?可这沉重,有多少是荣耀,有多少是枷锁?
他越发勤勉。整顿边防,劝课农桑,与邻镇修好。幽州渐渐有了太平气象。只是夜深时,他总想起张建章的后半句预言——“传节钺三人”。
三人。除了自己,还有两人。会是谁?
儿子匡威已经十六岁,勇武过人,却桀骜不驯。次子匡俦年幼,性情温和。兄弟俩,谁会是下一个?
中和四年春,李全忠病重。
卧榻前,他将匡威、匡俦叫到身边。那截枯芦又从箱底取出,三节在烛光下泛着岁月的光泽。
“这芦苇的故事,你们听过。”李全忠声音虚弱,“今日告诉你们后半段——张先生当年说,三节应三代。为父这一节,已经走完。剩下两节,”他看看两个儿子,“须你兄弟相扶相助,方能走稳。”
匡威接过枯芦,握得很紧。匡俦只是看着,眼神清澈。
“记住,”李全忠最后说,“节钺不是权力,是责任。芦苇生于旱室,是不易;我们要守的基业,更不易。”
三日后,李全忠薨。匡威继任节度使,是为第二节。
李匡威的少年意气,很快在权位上燃烧起来。
他好勇斗狠,喜饮博,常与游侠子弟混迹市井。老将们劝谏,他摆摆手:“父亲守城太苦,我当开脱!”
最出名的是桑干河赤栏桥那次。春日宴饮,匡威与一群少年在桥下垂钓。酒至半酣,他忽然起身,将半杯酒倾入河中,朗声道:“桑干水神听真——我李匡威若真有坐镇幽州的命数,便让我钓上条大鱼来!”
众人哄笑。幽州少年谁不知,桑干河这段水浅流急,从未出过大鱼。
话音未落,鱼竿猛沉。
匡威用力提竿,竟真拉上一尾赤鲤,长近三尺,在日光下鳞光闪闪。全场寂静。匡威哈哈大笑,那笑声里有得意,也有些别的东西。
后来他常说:“赤鲤献瑞,天命在我。”
可天命从来不只是祥瑞,更是考验。匡威继位后,连年用兵,府库日虚。他又猜忌旧将,亲近小人。幽州人心渐渐离散。
景福二年,兵变再起。
这一次,没有父亲那样的身影来收拾残局。乱军冲入节帅府时,匡威正对着那截枯芦发呆——如今它传到他手里,第二节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些。
“原来这第二节,”他苦笑,“不是传给我的荣耀,是传给我的教训。”
他被逐出幽州,流落江湖。那截枯芦,慌乱中不知遗落何处。
消息传到长安时,李匡俦正在国子监读书。
他是以质子身份在京的,这是藩镇惯例。听闻兄长被逐,他沉默了一整天。夜里,他摊开纸笔,给朝廷写奏章:请准他回幽州,安抚军民。
有同窗劝他:“令兄前车之鉴,你何必再去蹚那浑水?”
匡俦摇头:“那不是浑水,是家。父亲说过,三节要相扶相助。兄长那一节断了,我这一节……得接上。”
朝廷准了。可归途迢迢,行至沧州景城,一队兵马拦住了去路。为首的是卢彦盛,曾受李匡威羞辱的部将。
“李家气数已尽。”卢彦盛冷笑,“芦苇三节?我看一节都嫌多。”
刀光亮起时,匡俦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在病榻上说的那句话:“芦苇生于旱室,是不易。”
原来最难的不是生于旱室,而是在旱室里,活过三季。
很多年后,幽州的老兵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