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贤弟何必遮掩。”来做客的堂兄孙炜劝道,“此乃祥瑞。槐者,怀也,怀来之兆。”
孙箓摇头:“木生非其所,恐非吉兆。”
话虽如此,他心里却存着一丝念想。夜里对夫人说:“若真是祥瑞……孙家四代清贫,莫非真要转运了?”
夫人缝着衣裳,灯下抬头:“妾不管祥瑞不祥瑞,只盼夫君心安。”
转年开春,事情瞒不住了。
那枝槐条已经长到尺余,分出了三四根侧枝,叶子密密匝匝。最奇的是,它不仅往上长,枝条竟贴着柱身盘旋延伸,像一条绿色的龙,缠着古柏缓缓攀升。柏木的柱身,被新生的槐枝裹挟着,颜色竟也开始变化——深黑里透出青灰的纹理,仿佛古木逢春,重获生机。
一日大风,裹布被吹落。恰好坊正路过,从敞开的门里一眼瞥见。
三日后,整个延康坊都知道了:孙家老宅的柱子,长出了一棵槐树。
长安城从不缺奇闻,但柱生槐枝这种事,还是头一遭。
起初只是邻里来看,指指点点。后来传开了,文人墨客、好事之徒,甚至闲散的官吏,都慕名而来。孙家门槛险些被踏破。
孙箓索性大开中门,只在堂前设了栅栏。来看的人络绎不绝,车马从巷头排到巷尾。有老学究拄杖细观,啧啧称奇:“柏木死物,槐木新生,死而复生,此天地生生之德也!”有方士掐指推算:“槐乃木中之鬼,柏乃木中之仙,仙鬼共生,主家有大造化。”
议论纷纷里,那槐树却不管不顾,继续生长。
它长得越来越不像话。枝条不仅缠绕柱身,有些甚至钻进了柱顶的梁枋缝隙。屋瓦被顶得微微隆起,雨天时开始渗水。工匠来看过,摇头:“若要保屋子,只能砍了这槐枝;若要保槐枝,这屋子怕是……”
孙箓站在堂下,仰头望着。槐叶在阳光下半透明,脉络清晰如画。风过时,柏木与槐枝一同发出声响——柏声沉,槐声脆,混在一起,竟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。
“不砍。”他说。
那夜,孙箓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自己还是孩童时,在这中堂里读书。祖父指着那根柏木柱说:“此柱是你曾祖建宅时所立,取终南山百年柏木。柏木耐腐,可传百年。”小孙箓摸着冰凉的柱身问:“百年之后呢?”祖父笑:“百年之后,自有后来人。”
梦里的柱子忽然开口,声音苍老如古木:“我在此站立九十七年,看尽你家四代兴衰。如今我累了,想换种活法。”
孙箓惊醒,冷汗涔涔。
他披衣来到堂前。月光如洗,照在柏槐共生的柱子上。柏木的沉黑,槐枝的翠绿,在月光下竟融为一体,分不清彼此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——不是槐寄生于柏,也不是柏孕育了槐,而是这栋老宅、这片土地、这家人百年的气韵,终于在这一刻,找到了最奇特的表达方式。
就像一个人沉默太久,总会想开口说话。一栋宅子站立百年,也会想换件新衣。
柱生槐的事,终于传到了宫里。
有御史将此事写入奏章,称“物反常即为妖”。但也有学士反驳:“《周礼》有云,‘面三槐,三公位焉’。今柏柱生槐,恰应古制,当是祥瑞。”
天子好奇,召孙箓入宫。
那是孙箓第一次面圣。紫宸殿里,天子问得随意:“孙卿家那柱子,真长出了槐树?”
孙箓跪答:“是。”
“卿以为,是吉是凶?”
孙箓深吸一口气:“臣不敢妄言吉凶。只是臣每观此柱,便想:柏木百年不死,是为坚守;槐枝破木而出,是为新生。坚守与新生,本是一体——若无百年坚守,何来破土之力?若无破旧出新,坚守终成枯朽。”
天子默然良久,忽然笑道:“卿此言,深得治道。”
不久,孙箓迁秘书郎。又三年,出为华州刺史。离京前,他回老宅辞别。
槐树已经长得很大了。主干粗如儿臂,枝叶葳蕤,半数枝条穿出屋顶,在青瓦间撑开一柄绿伞。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,在中堂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。柏木柱身几乎全被槐皮包裹,只偶尔露出一点深色,像是老人在新衣下露出的旧伤疤。
孙箓抚摸着斑驳的柱身,低声说:“我要走了,你好好长。”
风吹过,槐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。
二十年后,孙箓以太子少傅致仕,归老长安。
老宅还在,只是更加奇观——那棵槐树已将整根柏木柱完全包裹,且在上方分出三根粗壮的主枝,亭亭如盖。因着“三槐”的典故,人人都说孙家出了三公之材。孙箓的儿子、侄子,果然先后登第,孙家一门,渐成望族。
孙箓八十寿辰那日,族中老少齐聚老宅。已是耄耋之年的孙炜拉着孙箓的手,指着那根奇柱:“贤弟还记得么?当年我还劝你砍了它。”
孙箓白发萧然,笑而不答。
夜阑人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