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万籁俱寂。韦夫人辗转反侧,朦胧睡去后,竟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亡女。女儿面容清晰,一如生前,身上穿着她最常穿的青绸裙、白布衫,发髻上那对玲珑玉钗,正是她生前心爱之物。只是女儿此刻泪眼婆娑,神情凄楚,全无往日欢颜。
“娘亲……”女儿未语泪先流,声音哽咽,“女儿今日特来求救!”
韦夫人梦中心如刀割,急欲伸手拥抱,却扑了个空。只听女儿泣道:“只因孩儿在世时,有时看中钗环衣物,未曾禀明父母,便私自取用家中财物,犯了偷盗之过。有此业报,女儿死后……死后便堕入畜牲道,转生为羊,来偿还不义之债。明日府中宴客,那头待宰的青羊,脖颈至头是白色的,头侧还有两道白纹,恰似女儿所戴玉钗的形状,那便是孩儿啊!求娘亲念在母女情分上,垂怜救命,万勿杀它!”
韦夫人闻言,如遭雷击,猛地从梦中惊醒,枕畔已被泪水浸湿一片。窗外天色未明,她心口却怦怦直跳,女儿的哀告言犹在耳。她再无睡意,挨到东方既白,便匆匆披衣起身,也顾不得梳洗,径直走向后院羊圈。
晨光熹微中,羊群挤作一团。韦夫人屏息细看,目光倏地定住——果然有一头青毛羊,脖颈与前胸一片雪白,再看头顶,两侧赫然生着两道对称的白斑,形态位置,竟真与女儿那对玉钗相差无几!
刹那间,梦中女儿凄楚的面容与眼前温顺的青羊重叠在一起。韦夫人只觉眼前一黑,几乎站立不住,扶住木栏才勉强稳住身形,泪水早已夺眶而出。
“这羊……这羊不许杀!”她强忍悲痛,对闻讯赶来的管家和仆役下令,“好生看管,等老爷回来,我自会与他说明。”
众人见夫人神情悲戚,语气坚决,虽不明所以,也只得遵命。
日上三竿,韦庆植回府,见宾客将至,便往厨房催促宴席之事。厨子连忙回禀:“老爷,夫人一早来过,特意吩咐,圈中那头青羊白头的,绝不能杀。”
韦庆植一听,眉头紧锁。他素来不信鬼神怪诞之说,加之今日宴请的皆是贵客,菜单早已定好,岂能因妇人一个无稽的梦话而临时更改,失了体面?他心中不悦,沉声道:“休要听妇人之言!宴会之事要紧,速速将那羊宰杀备菜,不得有误!”
主人之命难违,宰夫只得唯唯称是,走向羊圈。那青羊仿佛感知到大限将至,发出阵阵悲鸣,四蹄抵地,不肯前行,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。仆役们费了好大力气,才将它拖至宰杀之处,绳索套上脖颈,悬吊于梁上。
正在此时,先到的几位宾客信步走入庭院,欲寻韦庆植寒暄。他们行经厨房附近,不经意间向内一瞥,这一看,直吓得魂飞魄散!
哪有什么青羊悬梁?那绳子上吊着的,分明是一位妙龄女子!那女子身着青裙白衫,容貌秀丽,却面色惨白,正用哀恳的目光望着他们,凄声呼道:“我乃韦长史之女,乞求诸位贵客救我性命!”
宾客们惊得连连后退,冷汗涔涔。几人定了定神,再揉眼看去,梁上悬挂的仍是那头挣扎的青羊,然而方才那女子的影像与求救声却真实得不容置疑。他们互相对视,皆知事有蹊跷,绝非幻觉。
“住手!快住手!”一位年长的宾客急忙高声喝止已举起屠刀的宰夫,“此羊杀不得!速去禀报韦长史!”
宰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惊住,刀僵在半空。韦庆植闻讯赶来,见宾客们群情激动,纷纷将所见异状相告,力劝他刀下留羊。他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描述,尤其是女儿那“青裙白衫、头戴玉钗”的形貌,与自己记忆中一般无二,脸色渐渐变得苍白。
他奔至那犹在微微抽搐的青羊面前,仔细端详它头上的白斑,形状位置,果然酷似一对玉钗。联想到妻子早间的异常,他心中巨震,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——原来妻子梦中所述,竟是真的!
巨大的悔恨与悲痛瞬间攫住了他。他亲手下令,险些断绝了女儿本就艰难的再生之机!
“放下来!快把它放下来!”韦庆植声音发颤,急忙命令。
仆役手忙脚乱地将青羊解下。那青羊四蹄落地,瑟瑟发抖,偎依到闻讯赶来、哭得几乎晕厥的韦夫人脚边,发出细微的哀鸣。
韦庆植当即下令,府中自此禁食羊肉。那头青羊被小心地移入单独的洁净圈舍,精心喂养,直至其终老。而原定的盛宴,也在一片唏嘘与对因果的敬畏中,悄然更换了菜单。
经此一事,韦庆植性情大变,不再一味执着于世务俗礼,开始广积善缘,诵经祈福,只愿能减轻女儿罪业,助她早得超脱。韦府上下,乃至知晓此事的亲友宾客,无不引以为戒,深感举头三尺有神明,暗室亏心,果报丝毫不爽。
一念贪私,损及至亲,终招业债缠身;一时固执,罔顾警示,几成千古之恨。唯有心存敬畏,宽厚仁爱,珍惜当下缘分,方能无愧于心,坦荡于世。
4、赵太
长安城的元旦,总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。
积雪未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