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,崔道纪年仅三十五岁。
消息传回长安,同科进士无不唏嘘。原本该是平步青云的仕途,竟因一锅鱼羹断送。后来有人在濠州那口古井旁立碑,刻着“龙子井”三字,每逢干旱,百姓来此祈雨,总能见井中有赤影游动。
而那客栈老板说,每年清明夜半,总见有个青衫书生在井边徘徊,手持空碗,似在偿还什么。
人生得失,往往系于一念之间。崔道纪若在举箸前多一分慈悲,何至于断送大好前程?可见命运虽厚赠世人,却也最忌轻狂。对天地万物常怀敬畏,既是慈悲,亦是自渡。须知每一个微小的选择,都可能在不经意间,改变一生的轨迹。
9、何泽
唐时容州人何泽,靠着一身钻营本事,竟在岭南混得风生水起,暂代了广州四会县令一职。此人到任后,不修德政,不理民生,终日只惦记着口腹之欲。衙署后院不闻书声琅琅,但见炊烟不绝;公堂上不闻断案明察,只听厨下鼎沸。
何泽嗜食鹅鸭,尤爱活物现杀。今日要肥鹅肝佐酒,明日要嫩鸭脯煨汤,一张嘴吃得油光满面。可怜乡间胥吏为讨好上官,日日强征硬派,闹得四会县鸡飞狗跳。百姓家中但有禽畜,无不藏匿如藏贼。
不过半年光景,县衙后院竟成禽畜地狱。千百只鹅鸭挤在竹笼中,日日听着同伴哀鸣,看着同类被拖出宰杀。何泽却抚着圆滚滚的肚皮,对幕僚笑道:“人生在世,不过吃喝二字。”
这何泽虽行事酷烈,却极疼爱独子。那孩子年方七岁,生得玉雪可爱,何泽视若珍宝,但凡山珍海味,必先让幼子品尝。
这日厨下正备午膳,大铁锅内滚着鸡汤,两只肥鸡在沸水中沉浮。何泽抱着儿子在廊下观鱼,忽见孩子指着厨房惊呼:“爹爹,有人在推我!”
何泽回头,但见厨房空无一人,只有灶火噼啪作响。正要笑孩子眼花,怀中却陡然一轻——那孩子竟如被无形之手提起,凌空飞向灶台!
“我儿!”何泽魂飞魄散,飞扑上前。
终究迟了一步。只听噗通一声,孩子已坠入滚沸的汤锅。待仆从七手八脚捞起时,那小小的身子早已皮开肉绽,与锅中双鸡一同煮得烂熟。
何泽抱着不成人形的爱子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。他至今想不明白,廊下距灶台足有十步之遥,孩子怎会凭空飞入锅中?更可怖的是,当时厨下分明空无一人。
四会百姓闻说此事,皆暗中念佛。有老者叹道:“日日听鹅鸭哀鸣,如今这哀鸣终是找上门了。”
何泽自此一病不起,未几便丢了官职。有人说他后来流落街头,每见鹅鸭便跪地叩头;也有人说他出家为僧,在佛前日夜忏悔。只是那锅滚沸的鸡汤,早已将他后半生也一并煮烂了。
世间因果,从来不爽。何泽视万千生灵如草芥,最终痛失所爱。这血淋淋的教训警示世人:对生命若无敬畏,再深的爱也会被命运煮沸。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,你施与众生何种因,终将收获何种果。
10、岳州人
唐咸通年间,岳州洞庭湖畔有个叫张老三的渔夫。这年大旱,湖水退去大半,露出大片湖床。张老三望着那些在浅滩淤泥里挣扎的鱼虾,突然动了心思。
“要是把东边那个湖池彻底抽干……”他眯着眼盘算,“里面的鱼鳖怕是够我卖上三年。”
说干就干。他雇了十几个短工,架起水车,日夜不停地抽水。半月后,湖池见底,但见淤泥中龟鳖成群,最大的竟有磨盘大小。张老三喜得搓手连连:“发财了!发财了!”
他手段极狠。但见活龟,不论大小,一律开膛破肚。龟肉就地腌制,龟板则细心剥下——这可是值钱的药材,送到江陵城里的药铺,能换回大把银钱。
有个老龟行动迟缓,被他从泥里拽出时,浑浊的眼中竟滚下泪来。短工们看得心惊,劝他放过这颇有灵性的老龟。张老三却抡起刀背狠狠砸下:“畜生也会装相!”
那日他满载而归,龟板装了整整三车。到江陵果然卖得好价钱,金银装满一袋,回来时还扯了几匹绸缎,给媳妇打了新首饰。
谁知好景不长。归家当晚,张老三浑身奇痒,撩开衣裳一看,皮肤上竟冒出无数细密水泡。不过三五日,水泡溃烂流脓,痛得他日夜号叫,邻里闻之无不色变。
更奇的是,他总觉口干舌燥,仿佛置身沙漠。非得整个人泡在水缸里,那钻心的痛痒才稍得缓解。妻子哭着劝他求医,他却红着眼嘶吼:“没用!那些药都不管用!”
渐渐地,他身上的溃烂处开始结痂。那痂不像寻常疮疤,倒像是坚硬的甲片,一片片覆盖在皮肉上。他的脖颈也变得僵硬,转头时咔咔作响。
这日,他照例泡在特制的大木盆里。妻子进来送饭,却见水中人影模糊,丈夫的脊背竟高高隆起,布满了龟裂的纹路。
“当家的,你、你的背……”妻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