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为何受此大苦?”游僧惊问。
秀荣抬头,面容扭曲:“因我杀生无数,这是报应……”
游僧还阳后,将所见悄悄告知仁秀。这老实和尚听得面如土色,当晚就觉得背上奇痒。撩衣一看,竟生出个碗口大的毒疮,疮口密密麻麻布满细孔,宛如虫蛀。
不出三日,仁秀在剧痛中咽气。临终前他反复嘶喊:“虫!虫在啃我的骨头!”
金华寺自此多了条新规:但遇虫蚁,只可驱赶,不得伤生。后山还专辟了“虫冢”,每逢清明,总有僧人去洒净水诵经。
秀荣与仁秀,一个起念,一个执行,皆因轻视微末生命而招致恶果。可见佛法慈悲,不择巨细,蝼蚁虽小,亦是生灵。真正的修行,不在殿堂巍峨,而在对一草一木、一虫一蚁的悲悯之中。
21、毋乾昭
射洪县的山林深处,有座青瓦白墙的庄园,主人毋乾昭是成都来的商人。这年秋收,他照例来庄上监督收割。午后的日头还毒,他正坐在廊下翻看账本,忽听林间传来急促的蹄声。
但见一头梅花鹿纵跃而出,左腿插着半截箭矢,鲜血在皮毛上凝成暗红的花。那鹿奔到庄前,竟前膝一屈,朝着毋乾昭发出哀哀低鸣。身后追来的猎户举弓要射,被毋乾昭挥手拦住。
“也是个生灵,”他见那鹿眼中泪光浮动,心下微软,“且留它一命。”
便将伤鹿关进西厢空房,敷了金疮药。那鹿极通人性,舔他手背时,舌尖温热。
恰巧邻寺僧人权法惠来化缘。这和尚素不守清规,见庄上炊烟袅袅,便踱步而来。毋乾昭与他说起救鹿之事,法惠探头往厢房张望,抚掌笑道:“施主好造化!这是天赐的美味,岂能轻放?”
毋乾昭本有三分善念,被法惠一说,贪念顿起。二人合计着,当晚就将鹿宰杀。剥皮卸肉时,那鹿至死圆睁双眼,望着窗外明月。
庖厨架起柴火,烤得鹿肉滋滋冒油。法惠迫不及待撕下条后腿,满嘴流油道:“好个慈悲施主,明日再猎只獐子来吃!”
话音未落,他突然僵住。手中鹿腿啪嗒落地,双手死死捂住心口,面色霎时青紫。
“刀……刀在绞我的心肝!”法惠嘶声惨叫,竟真如被利刃剜心般,蜷在地上翻滚。未等毋乾昭唤郎中,他已呕出大口黑血,气绝身亡。血泊中,那块鹿肉尚冒着热气。
毋乾昭惊得魂飞魄散,连夜将剩余鹿肉深埋。那夜他梦见梅花鹿踏月而来,鹿角开出血红莲花,花蕊中坐着合掌的法惠。
自此毋乾昭再不敢食野味,晚年竟皈依佛门。每逢朔望,总要在后院焚香祝祷,不知是超度那鹿,还是忏悔当年那一念之差。
善恶只在一念间。毋乾昭本可成就一桩善缘,却因他人蛊惑转生贪念,终酿悲剧。可见人当坚守本心之善,莫被外欲所转。对生灵常怀慈悲,即是给自己种下福田;纵一时贪念,可能招致无穷苦果。
22、李绍
蜀中青城县有个叫李绍的屠户,在城南市集经营着一间肉铺。此人平生最好食犬肉,三十年光景,死在他刀下的犬只不下千百。他烹犬自有一套:取精壮黄犬,先以木棍击其鼻梁,待犬昏厥再放血剥皮,说是这般料理的犬肉最是鲜嫩。
这年腊月,有猎户送来只通体乌黑的猎犬。那犬被铁链拴着,却不吠不叫,只静静望着李绍,眼神清亮得不像畜生。李绍举刀时,黑犬忽然前肢伏地,眼中滚下泪来。
“倒是只有灵性的。”李绍难得动了恻隐之心,将黑犬养在后院。时日久了,发现这犬极通人性,每见他醉酒归来,必叼来醒酒汤;铺中遭贼,也是它率先警觉。妻子笑道:“这黑儿倒比儿子还贴心。”
李绍独子年方十岁,与黑犬最是亲厚,常偷拿肉铺的骨头喂它。一人一犬形影不离,连睡觉都要挤在一处。
这夜大雪,李绍在友人家喝得酩酊大醉。踏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,远远望见铺门前黑影绰绰。黑犬嗅到主人气味,欢跃着扑上来,前爪搭上他肩头,伸出舌头要舔他面颊。
李绍醉眼朦胧,只当是野犬袭击,勃然大怒:“连你也敢犯上!”抄起院墙边的柴斧便劈。
恰在此时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小儿揉着睡眼探出头:“爹爹,是黑儿在迎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,斧光闪过。孩子哼都未哼一声,便软软倒在门槛上。鲜血融化了门前积雪,漫开刺目的红。
“儿啊!”随后赶到的妻子一声惨叫,扑倒在血泊中。
李绍的酒霎时醒了。他僵立雪中,看着黑犬围着孩子尸身哀鸣转圈,又抬头望他,眼中竟无怨恨,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悯。
“是你!都是你这畜生!”李绍举斧再劈,黑犬却灵巧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此后遍寻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。
丧子之痛如附骨之疽。不过半年,李绍便染上怪病,终日蜷在榻上学犬吠。起初是呜咽,继而狂嚎,声音与当日黑犬的哀鸣一般无二。郎中诊脉后连连摇头:“这不是